他言语冰冷,却句句都是无可辩驳的乱世现实。
温聿目光锐利,洞悉局势隐患,沉声补充:“晏殊所言属实,却忽略了最致命的隐患。百姓绝境求生,忍耐皆有底线。若官府紧闭粮仓、见死不救,数万饥民走投无路,必会聚众暴乱,冲击粮仓、围困帅府。届时内乱四起,军心民心溃散,无需藩部一兵一卒,云朔城便会自行崩塌倾覆。”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民生暴乱,内外皆危。
云舒抬眸望向窗外漫天飞雪,星眸沉静,淡淡道:“天降暴雪,严寒锁城,天地生机断绝。天时不在我,地利已尽失,人和亦将溃散。此城气运已终,人力逆势,何其艰难。”
阿祈攥紧掌心,眼底满是不忍与执拗:“艰难并非无措。哪怕只有一丝机会,能救人便救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满城百姓白白赴死。”
萧钺沉默良久,只沉沉吐出一句,道破根本:“内乱,甚于外敌。”
十一人心思各异、立场不同,有人重苍生、有人守规则、有人知天命、有人拼微光,终究无法统一口径。无解的乱世难题,狠狠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就在众人僵持对峙、局势焦灼之际,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再度从外闯入,一名满身血污、盔甲破损的亲兵,踉跄扑倒在厅堂中央,声音嘶哑凄厉:“将军!急报!藩部大军遣使者至城下,携劝降书信,等候答复!”
守将身躯骤然一震,指尖微颤,抬手接过那封被风雪打湿、边角染血的书信。
他目光快速扫过纸上凌厉冰冷的异族文字与汉文译字,每看一字,面色便沉下一分,周身气息愈发寒凉。
片刻之后,他缓缓垂落手臂,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
“藩部许诺。”守将声音空洞沙哑,字字刺骨,“若我开城归降,便撤兵罢战,保全全城百姓性命,不烧杀、不屠戮、不劫掠。若我执意死守,待大军破城,便屠尽全城,鸡犬不留。”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风雪呼啸穿堂,吹得灯火剧烈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绵长,如同这座孤城濒临破碎的命运。
所有人都彻底明白了,这道选择题,变得更加残酷、更加无解。
降,则身败名裂、背负千古叛国骂名,一己之身承担所有罪孽,换万民一线生机。
守,则名垂青史、成全忠烈气节,留千古清名,换满城苍生尽数陪葬。
傅翁微微摇头,满目悲凉:“异族劝降之诺,从来虚多实少。古往今来,无数城池降卒、归顺百姓,最终难逃背信屠城的结局。赌豺狼良知,赌异族信义,是世间最凶险的赌局,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可纵然知晓凶险,这却是绝境之中,唯一看似可行的生路。
守将伫立堂上,双肩微微颤抖,半生忠君守土的信念,与数万百姓的性命,在他心中剧烈撕扯、碰撞、碎裂。忠君则害民,爱民则叛国,无论如何抉择,皆是罪孽缠身。
厅堂外,百姓的哭喊请愿声愈发激烈,已有激进饥民开始冲撞帅府大门,木门晃动震颤,士兵的呵斥声、长矛碰撞声、百姓的哀嚎怒骂声交织一处,局势彻底濒临失控。
漫天风雪纷纷扬扬,掩埋街巷血迹,冻结大地生机,也彻底压垮了云朔孤城最后的安稳与希望。
楚砚望着眼前乱象纷纭的一切,心中骤然通透。
他们所处的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幻境试炼,不是非黑即白的通关游戏。
轮回空间最残酷的考验,从不是杀伐征战、打怪破局,而是逼迫寻常人,直面无解的苍生大义,被迫做出沾满鲜血的抉择,背负无辜性命的重量,承受忠义与苍生、私心与大义的终身煎熬。
晚禾默然垂泪,看着门外挣扎求生的百姓,满心无力。
知非郎握紧药囊,医者济世之心,在乱世绝境中,寸步难行。
陆瞻手握刀柄,一身铁血壮志,面对这两难死局,亦束手无策。
晏殊眼底最后一丝漫不经心彻底敛去,终于正视这场无人能脱身的乱世浩劫。
十一人伫立堂下,身处权力中心,被万民命运裹挟,被乱世棋局困住。
他们的每一句建言、每一次抉择,都将决定这座孤城,数万生灵的最终归宿。
风雪未歇,绝境未解,乱世的沉重罪孽,已然悄然落在众人肩头,无可推卸,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