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非郎听完,立刻转身,就要向着城楼阶梯走去:“我要下去,城中必然有受伤染病的百姓,我可以尽量救治。”
“且慢。”楚砚伸手拦住了他,“贸然下去风险极大。如今城中人心惶惶,乱兵、饥民随处可见,我们十一个外来之人,身份不明,贸然闯入市井,很容易被当成奸细抓起来。”
温聿点头附和:“楚砚说得没错。我们来历不明,衣着样貌和本地人亦有差别,毫无准备就入城,极易招致猜忌。先摸清当下局势,再做行动。”
知非郎脚步顿住,眉宇间满是挣扎。耳边百姓痛苦的声响不绝于耳,医者仁心,他眼睁睁看着苦难,却不能立刻施以援手,内心备受煎熬。
云舒仰望天空,天色愈发昏暗,铅灰色云层层层堆叠:“天象有变,今夜,恐怕会落雪。苦寒加饥饿,城中百姓处境会愈发难熬。”
暮雪将至,孤城被困,雪落之后,饥寒交迫,会夺走更多普通人的性命。
“我们可以选择什么?”晚禾声音轻轻发抖,“我们能不能劝说守将弃城,保全城中百姓?”
傅翁缓缓摇头,胡须在寒风之中飘动:“守将世代忠烈,史书之上记载,此人宁死不降。劝他弃城,几乎没有可能。可若是死守,城破之后便是屠城。忠义与万千百姓性命,摆在面前,便是轮回给予我们的抉择。”
忠君死守,落得满城覆灭;开城投降,可以保全百姓,可守将要背负叛国骂名。
没有两全的答案。
晏殊靠在墙垛,淡淡开口:“看到了吗?这便是轮回的考题。无论怎么选,都有牺牲。坚守道义,就要眼睁睁看着百姓赴死;想要救下百姓,就要背弃忠节大义。无论怎么选,都会背负罪孽。”
这番话,冰冷却无比现实。
楚砚闭了闭眼,心中思潮翻涌。身为朝堂文官,他一辈子都在权衡家国大义与苍生疾苦,可如今,这样残酷的两难直接摆在自己眼前。
陆瞻手握长刀,铮铮铁骨,内心同样陷入挣扎。武将天职便是守城御敌,可眼睁睁看着满城百姓走向死亡,于心何安。
苏珩冷静梳理所有线索:“我们手中没有兵权,没有粮草,我们改变不了大军围城的大势。我们能做的,只有在有限的范围之内,尽可能多保全一些人。”
“第一步,先弄清楚三件事。”苏珩条理清晰,缓缓说道,“第一,城中粮草储备究竟还能支撑几日;第二,守将的性格与态度;第三,城门各处布防,以及百姓聚集的位置。掌握情报,我们才有做出选择的资本。”
“打探消息交给我。”阿祈主动站出来,眼神坚定,“我擅长混迹市井,换上普通百姓粗布衣裳,不容易引人怀疑。我可以去市井之间打探民情,打听粮草和守军的消息。”
萧钺低沉开口:“我随他同去,护他安危。”
“万万不可两个人一同外出。”温聿立刻制止,“一下子少两个人,小队力量削弱大半。幻境危机四伏,我们不能分散过多力量。阿祈一人擅长隐匿,更加不容易引人注意。萧钺留在此处,守护余下众人。”
几人短暂商议,定下安排。阿祈换下身上比较惹眼的衣物,就地拾取一件战死士兵遗留的灰布外袍裹在身上,做好伪装。
“万事小心,遇到危险不要硬拼,优先保全自己,尽快回来报信。”楚砚叮嘱道。
“放心。”阿祈咧嘴一笑,转瞬收敛笑意,转身快步顺着城楼阶梯向下,消失在残破的街巷之中。
阿祈离去之后,剩下十人守在城楼之上。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铅灰色的乌云压满整片天穹。凛冽寒风愈发刺骨,细碎冰冷的雪沫子,悠悠扬扬,缓缓飘落下来。
暮雪,如期而至。
雪花落在残破的旌旗,落在冰冷的青石板,落在众人的肩头。远处城池之内,百姓的哀哭,被风雪隐隐掩盖。
知非郎望着漫天落雪,指尖摩挲药囊,满心焦灼。
晚禾缩在墙角,望着漫天飞雪,瑟瑟发抖,仿佛已经预见大雪之下,饥寒而亡的无数生灵。
金色轮回法阵依旧悬浮半空,安静注视着这一场人间苦难。
楚砚望着风雪笼罩下的孤城,心中了然。
他们的试炼,不是斩杀妖魔,不是攻城略地。
而是站在乱世洪流之中,直面无解的两难,在大义与苍生之间,做出属于他们自己的抉择。前路茫茫,每一步选择,都将背负沉甸甸的代价。
风雪越来越大,落雪漫天飞舞,将整座孤城,缓缓掩埋进苍茫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