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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求医（第1页）

天亮之后，她请了一天的病假，踏上了求医的道路。

第一站，家附近的三甲医院神经内科。

长长的候诊大厅，坐满形形色色的病人。叫号声一遍遍在广播里面回响。周盼手里攥着病历本，坐在硬塑料座椅上，指尖依旧在微微发凉。

轮到她就诊。

诊室里面，中年男医生戴着半框眼镜，语气平和。周盼尽量克制情绪，把自己最近的全部状况一五一十讲述出来：梁玥刚刚意外离世，自己持续失眠，接连两次出现高度同质化的噩梦，梦见暗红色无面人影，梦里睡眠瘫痪，惊醒之后持续性畏寒、难以抑制的困意，白天精神恍惚。

医生一边听，一边低头快速记录病历。听完之后，抬眼看向周盼。

“亲人骤然离世，重大丧失之后，出现反复噩梦、睡眠瘫痪、躯体化畏寒、疲惫嗜睡，是非常典型的创伤后应激的表现。”医生的语气很客观，“很多遭遇重大变故的年轻人，都会出现类似的症状。先完善基础排查，排除器质性的病变。”

于是，一连串的检查接踵而至。

抽血全套生化、甲状腺功能、电解质；头颅CT平扫；脑电图；睡眠监测预约排队，需要等候数日。

抽血的针头刺破手臂血管的时候，周盼看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管流进采血管，脑海里面不受控制地闪过梦里那道流动的人影。

所有报告陆续出来。

血常规指标大体正常，甲状腺无明显异常，电解质平衡。头颅CT，脑组织、颅骨全部未见异常病灶。脑电图，清醒状态之下未见典型病理性放电。

一份份白纸黑字的报告，全部证明：躯体器官，找不出任何可以解释她噩梦、畏寒、嗜睡的器质性病变。

神经内科医生拿着厚厚一叠报告单，再次和她谈话。

“全部硬件检查，没有发现明确的器质性损伤。”医生把报告轻轻推到桌面，“你的情况，优先考虑心理创伤引发的睡眠障碍。我建议你下一步，挂临床心理科的号。我这边可以给你开少量辅助安神调理的药物，但是治标不治本，根源还是创伤应激。不要给自己太大心理压力，亲人离世带来的精神冲击，本就需要漫长时间消化。”

周盼捏着那一叠沉甸甸的检查报告单，走出神经内科诊室。

走廊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之中。她站在走廊窗边，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城市。

医学仪器，找不到梦里那道暗红色人影。

梦里面的触碰、凝视、刺骨寒意，全部发生在意识的层面。现实□□，不会留下伤口，不会留下病灶。

接下来两天，她又预约了临床心理科。

心理科的咨询室光线柔和，沙发柔软。心理咨询师是一名温和的女医师。整整五十分钟的访谈，周盼把从表姐离世，到两场噩梦的全部细节，尽量完整地复述出来。

咨询师耐心倾听，引导她梳理悲伤、愧疚、恐惧层层叠叠交织的情绪。

“你把表姐的死亡，一部分责任内化到了自己身上。”咨询师轻声说道，“你会反复回想，如果当初再多劝她一点，如果那天晚上你陪在她身边，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份巨大的无力感，会转化成你的梦境。梦里出现的那道黑影，是你内心恐惧的具象化投射。”

这套解释，逻辑通顺，符合心理学的理论框架。

可周盼心底，那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依旧没有被拂去。

如果仅仅只是自己内心恐惧的投射，为什么，梦境的模式，和出事之前梁玥亲口讲述的噩梦，几乎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暗红色无面人形。一模一样，每一晚，稳步向前靠近床榻。

这件事，她也向咨询师提出来过。

咨询师沉吟片刻，给出解释：“你们姐妹二人感情很深，表姐生前把噩梦细节倾诉给你。创伤记忆会发生侵入性的复刻。她的噩梦素材，进入了你的潜意识，在你遭遇重大悲伤的时候，被你的梦境重新演绎出来。这在创伤案例之中，并不罕见。”

道理是说得通的。

可在周盼内心深处，依旧有一块地方，无法完全被这套世俗的解释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