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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出租屋的梦魇（第2页）

天亮，周盼请下病假，奔赴三甲医院神经内科。

候诊大厅坐满形形色色的病人，广播循环往复叫号。周盼捏紧病历本坐在硬质塑料座椅上，指尖持续发凉。

轮到就诊。中年男医生戴着半框眼镜，神色平和。周盼尽量克制情绪，完整叙述经历：表姐意外离世，自己反复做高度同质化噩梦，梦见那道熔融蜡质般的暗红无面人形，睡眠瘫痪，惊醒后持续畏寒、顽固嗜睡。

医生一边倾听一边快速记录：“至亲骤然离世之后，噩梦、睡眠瘫痪、躯体化畏寒疲惫，是十分典型的创伤后应激表现。很多经历重大丧失的年轻人都会出现类似症状，我们先做全套检查排除器质性病变。”

一连串的检查接踵而至。全套生化抽血、甲状腺、电解质、头颅CT、脑电图；睡眠监测则需要排队等候数日。

针头刺破手臂，暗红色血液流入采血管，周盼脑海不受控制闪过梦里那道流动的暗红躯体与丝丝缕缕飘散的淡红雾霭。

一份份报告陆续取回。血常规、甲功、电解质全部正常；头颅CT脑组织颅骨未见异常；清醒脑电图没有病理性放电。一张张白纸黑字的报告单，证明□□器官，找不到任何可以解释噩梦、畏寒、嗜睡的器质性病灶。

神经内科医生把厚厚一叠报告推到桌面：“硬件检查没有发现明确损伤。你的情况优先考虑心理创伤诱发的睡眠障碍。我可以开少量安神药物，但治标不治本，根源在于心理应激。不要给自己施加过重压力，亲人离世带来的精神冲击本就需要漫长消化。建议你后续挂临床心理科。”

周盼攥着沉甸甸的报告走出诊室。医院走廊人来人往，消毒水气味弥漫空气。她立在窗边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城市。

医学仪器捕捉不到梦境之中的红触。它的凝视、它无声的逼近、刺骨的腥甜寒意，全部发生在意识层面，肉身不会留下伤口，不会生成病灶。

数日之后，临床心理科咨询室。光线柔和，沙发柔软。五十分钟访谈，周盼把从表姐离世到接连两场噩梦的细节尽数道出。

心理咨询师耐心引导她梳理悲伤、愧疚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你把表姐的死亡，一部分责任内化到自己身上。不断回想，如果当初多劝几句，如果能够陪在她身边，结局会不会改变。这份无力感，化作了你梦境里的恐惧具象。”

逻辑通顺，完全契合心理学理论。

但周盼心底的疑云没有消散。

倘若仅仅只是自己内心恐惧的投射，为什么梦境模式，和出事前梁玥亲口讲述的内容几乎分毫不差？一模一样熔融流动的暗红躯体，一夜一夜稳步向着床榻逼近。

她向咨询师抛出这个疑问。

咨询师沉吟片刻给出解释：你们姐妹感情深厚，表姐生前向你倾诉噩梦细节，创伤记忆发生侵入性复刻，她的梦魇素材，会在你遭遇巨大悲伤时被潜意识重新演绎，这类现象在创伤案例之中并不罕见。

道理说得通。可周盼内心深处，依旧有一块地方无法被这套世俗说辞说服。

遵医嘱服用安神药物，失眠略有缓解，噩梦却并未消失。

第三个夜晚，第三场噩梦如期降临。

还是那间密闭昏暗的梦中卧室。睡眠瘫痪牢牢锁住躯体。

红触再度向前滑移，已经悬浮到距离床尾数米的位置。蜡质躯体翻涌流淌，淡红雾霭丝丝缕缕向外弥散，铁锈般的腥甜气味变得清晰可闻。那片不断蠕动的无面平面正对她。这一晚，它缓缓抬起熔融的手臂。如同滚烫蜡液浇筑而成的暗红指尖，一点点向着床榻伸展，悬停在周盼额头咫尺之外，尚未完成触碰。

极致的恐惧几乎要碾碎她的意识。她拼命想要挣脱瘫痪，尖叫、翻滚逃离，身体却纹丝不动。指尖还在缓缓向下靠近。

千钧一发之际，现实之中错开时间设置的数台闹钟接连刺耳炸响。

铃声如同锋利利刃割裂梦域屏障。

周盼猛地弹坐而起，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喘息，呼吸急促，肢体不受控地阵阵发抖。小夜灯依旧昏黄，床尾空空荡荡。

梦醒之后，现实躯体的异常真切无比。室温二十四度，她浑身发冷，牙齿微微打颤，手脚末梢冰凉如同浸泡冰水。即便睡眠时间极短，排山倒海的困意席卷而来，明明已经清醒，依旧想要闭眼沉沉睡去。

她踉跄冲到窗边，一把完全扯开厚重窗帘。十月冷雨还在落下，凌晨城市楼房零星灯火点点，冷湿夜风顺着窗缝灌入屋内，激起满身鸡皮疙瘩。

周盼站在窗前浑身颤抖。

三场噩梦，循序渐进推进：墙角→书桌→床尾，红触步步紧逼。这一晚，它已经抬起了手。下一次坠入睡梦，那根熔融的暗红指尖，会不会就此落下，触碰到自己的额头？

梁玥的命运，正在一分不差地复刻到她的身上。

神经内科、心理科全部走访完毕。全套仪器筛查，找不到器质性根源。所有医生，全部将这一切归为亲人离世带来的创伤应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