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骨灰（第1页）

【案卷摘要】

接警：云川区建设路24号院2栋一楼住户报警，称楼上有异味，多日无人应答。经查，该址住户罗素清（女，75岁，独居）已死亡多日。法医现场体表检查，未发现外伤及他杀迹象，结合现场病史资料，符合心源性猝死表现。家属不同意解剖，死因难以进一步明确，排除刑事案件。

文书编号：霖公（云）非调字〔2025〕第0015号

一、现场

报警电话是早上七点十二分打进来的。

云川区建设路24号院2栋一楼住户报警声称，自家楼上有股味，越来越重，已经持续两天了。他多次上楼敲门询问，均无人应答。

我和老张立刻赶赴现场，报警人领着我们来到二楼202室。该住户房门紧闭，我们轮番敲门呼喊，屋内始终没有回应。老张蹲下身，趴在地上朝门缝望去，门缝下堆积着多日的报纸与传单，挤作一团，看样子已经数日无人在家。屋内情况不明，无法贸然处置，我们只好联系物业工作人员，调取备用钥匙将门打开。

房门刚一开启，一股气味便扑面而来。老张下意识后退半步，并非畏惧，只是生理本能，稍作缓冲后，他率先迈步走了进去，我紧随其后。

客厅内，老人歪靠在沙发上，姿态如同沉沉睡去。她身着灰色棉毛衣，脚上套着棉拖鞋。茶几上摆着一杯早已干涸的水杯，一旁放着硝苯地平缓释片的空药盒。电视开着静音，早间新闻的画面在屏幕上不停滚动。

老张蹲下身，仔细查看老人的面色、嘴唇与指尖，随即站起身，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老周，建设路24号院2栋202，过来一趟。一名独居老人，疑似自然死亡。”

周建平是分局的法医，年届五十，从业二十余年，辖区内绝大多数非正常死亡的现场，几乎都有他的身影。他业务能力过硬，只是言辞犀利，所里的年轻民警同他交流，总要在心里斟酌几番。出现场时，他总习惯用手机外放周杰伦的歌曲，音量不高，却足以传遍整条走廊。按他的说法，听歌能维持头脑清醒，“就算面对再不堪的现场，心态和节奏也不能乱。”

他的徒弟方晓棠，二十四五岁，去年才分到分局跟随他学习。姑娘话不多，做记录却格外细致。早前周建平曾出题考她尸斑的形成时间，她回答得分毫不差，周建平难得赞许一句“有悟性”，自那以后，便再没有过夸奖。

等候周建平到场的间隙，老张环顾起整套屋子。房子面积不大，是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四处堆放着各类药品与保健品。冰箱内只剩半瓶腐乳，还有一袋已经发霉的馒头。卧室摆着一张单人床，墙上挂着一张彩色合照，照片上是两位老人，边角已经长出霉斑。

“这位是她老伴吗？”我转头问跟进来的一楼住户。

“对对对，但是这老人家两年前就没了，好像是心脏病走的。”

老张望向那张泛黄起霉的照片，一言未发。

周建平很快就赶到了现场。他戴好一次性手套，穿好防护服和发套，一边穿鞋套一边在门口稍作观察，快速扫视一遍屋内布局，随即拎着工具箱大走到老人身旁蹲下，手持强光手电侧光查验老人的面部与颈部，又掀开眼皮观察结膜状态。

“口鼻未见明显损伤，颜面部无青紫出血，颈部没有扼痕、索沟。”他语气平淡，如同陈述寻常事实，“体表未发现明显外伤。结合现场环境、空药盒以及既往病史，初步倾向于心源性猝死。确切死因需要运回解剖后方可确认，目前现场未发现他杀相关线索。”

老张闻言点了点头。

方晓棠站在一旁，笔尖不停，埋头做好笔录，拿着相机记录现场。周建平站起身，转向我说道：“死者独居，有高血压病史，药盒已经空了。有可能是药吃完来不及购置，也有可能是忘记服用。具体死亡原因要等尸检，这边不必按照命案现场处置。”

“明白。”

周遭并无旁人，他依旧压低了嗓音：“这类现场十有八九都是心源性猝死。老人独居，老伴早已离世，没人提醒监督服药，究竟有没有吃药、服用剂量多少，现在已经无从考证。”说罢拍了拍方晓棠的肩膀：“记录整理妥当，走，把遗体运回。”

死者身份很快核实清楚。

罗素清，女，七十五岁，退休小学教师，曾在建设路小学执教三十余年，每月退休金三千一百元。老伴已于两年前病故。育有一子李建军，四十八岁，在邻市从事货运工作；李建军另有一女不在他身边，早年他与妻子离婚后，女儿被判给了母亲，现已成年。

户籍档案里还登记着，死者有一孙，名叫李浩然，二十三岁。可备注栏赫然标注着：“2024年6月17日因工死亡注销。”

她的孙子，去年就不在了。

我拨通了李建军的电话，电话被接通。

“请问是罗素清的儿子李建军吗？”

“是我，出什么事了？”

“你的母亲……”

“我妈怎么了？”

“老人已经离世，在家中被发现，推测已经过世两天左右。”

听筒那边陷入长达十秒的沉默，许久才传来他的声音：“我现在正在邻市跑货运，我明天赶过去。”

“能否尽量今天到场？”

“我下午卸完货就动身，晚上能到。”

挂断通话，老张在一旁听完了全部对话。“他说晚上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