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在骊山待到了第七个月。
她如今已经不会去想“今天会不会死”这种问题了。
骊山不给人想问题的余地。
你得留着那口气扛土、搬石、喝水、睡觉,其余的都是多余。
她心里那根弦没有松。
她只是慢慢变得沉默,像一块被夯进墙里的土,无声无息地嵌进这片巨大的工地里。
陈无咎死后,她没有再试图接近任何人。
她明白了,在这个地方,靠近就是一种罪,多出来的善意会害死你自己,也可能害死对方。
她开始做另一件事。
记名字。
起因是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女人。
那天监工派差,要抽人去填一处塌陷的暗渠。
她在人群里被点到,刚往前走了一步,旁边一个瘦小的女人被管事推到前面:“她比那个合适。”
她就这样被替换了下来。
当天下晌,暗渠塌了,下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她连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她问了同棚的人,有人说那女人是济阴人,来骊山比她晚半个月,丈夫去年冬天死了,她没哭过。
她记住了一段话,却记住不了一个名字。
从那天起,她开始偷偷记。
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白日里照常扛土,到了夜里,趁所有人睡去,她摸到那面土墙前,用指甲或者捡来的碎石,把那一个个名字刻进墙里。
没有纸,不允许私藏简牍。
她能用的只有这面土墙,和她自己的指头。
名字一个一个增多,她的指甲劈了好几回,指腹磨出一层厚厚的茧子。
她怕自己忘掉。
在这个地方,一个人连名字都没有,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她第一次见到老石匠,是在记一个名字的时候。
那夜月光很亮。
她蹲在土墙前,正用手指一笔一画地抠着字缝,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老人扛着一柄铁锤站在不远处,正安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漏风:“你刻那玩意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