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一步步向她走近。
身长八尺有余,生得修颀挺拔,肩平背正。便在背光影里,也瞧得出肌肤莹白,似凝脂一般。眉儿纤长,眼形修润,眼尾微微斜挑。鼻根峻直,鼻准圆正。唇厚薄适中,色如浅丹。下颌圆和。墨发用一支素玉簪束定,鬓发齐整。身上穿一件素色宽袍,襟袖端整,移步时衣袂微微扬起。
此人非是别个,正是她生前的丈夫,三郎梁洵美。
他与床上的柳花,一个是扬州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一个是艳压洛阳的绝代佳人,单看二人的骨相体态,真真称得上是一双璧人,好似天造地设的一般。但在年龄上,梁洵美年岁比柳花整整小了十二岁。柳花离世之时已是三十五岁,屈指算来,到如今又过了三载有余,眼前这男子,也不过二十六、七岁年纪。
花湄倒抽一口冷气,慌忙阖上双眼,双膝一弯便直挺挺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几分颤意:“奴婢……奴婢原是夫人跟前的丫鬟。听闻夫人不日便要下葬,想着过来瞧上最后一眼,求郎君开恩饶恕!”
梁洵眉蹙起眉头,垂眸望着伏在地下的丫鬟,一言不发。
花湄心里透亮,这是等着她继续说完,便低低抽噎起来,偏生眼眶发干,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只死死垂着头不敢抬眼:“往日多得夫人体恤照拂,心中记挂夫人,今日也是一时莽撞,请郎君宽恕。”
“照拂?抬起头来。”
花湄依言慢慢抬起头,抬手虚虚拂过干巴巴的面颊,装模作样去揩那本不存在的泪痕。
临风馆的方位很不错,这个时候正是天光大亮的时候,外头日光倾泻而入,原是可以把整间屋宇照得通明的,奈何厚重的帘幕垂落下来,遮去大半天光,仅有几缕细碎光线,从帘缝间丝丝缕缕渗进屋内。
花湄瞥见梁洵美原本背在身后手中的经书,暗自腹诽,这梁洵美每隔段时间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对一个尸体念经,也不怵得慌。
梁洵美垂首看了过去,这是一张很普通的面孔,平平无奇,找不出什么出彩之处。若是一定要说个特别处来,就是他怎么隐隐约约从她的眼神和表情中读出了一丝……嫌弃的意味。
他又将她细细打量一番,这张面庞依稀似曾相识,可心底不信她是柳夫人房里的丫鬟,又问:“你真是夫人身边的丫鬟?你不会是和那小厮是一伙的吧?”
花湄一时没能会过他言中意,但心头飞快一转。她确实是没有这么个丫鬟,可这丫鬟是她亡故前一年自己买进府的,也算是勉强扯得上关系。睫毛轻轻颤动,眨了眨眼,低声回道:“奴婢是夫人临终前一年买入府中,伺候未几时,夫人便离世了。”
“既是这般,夫人待你想来十分恩厚,叫你牵念到这般地步,犯上要私闯院中见上一面?”
花湄眼珠悄悄一转,即刻应道:“夫人确实对奴婢恩中如山,但实不相瞒,奴婢此次贸然闯入,另有原因。昨晚,夫人给奴婢托梦来了——”
梁洵美眉一挑,玩味道:“哦?说来听听。”
“夫人魂魄将去,对奴婢说,说投胎之前,想吃一口米糕。”
梁洵美沉默了,因为他无法辨别这话的真假,想了想才缓缓开口,“你也算是有心,还知道惦记着照拂过你的主子。米糕我叫人去做便是,起来罢。”
花湄眉头紧紧蹙起,知晓今日这事是成不了了,得想个法子再来一趟,忙道,“夫人说,必要奴婢亲手做的米糕才肯吃,府里厨下做的夫人不爱吃。”
“呵呵,夫人当真是看中你呢?”
花湄面上漾开浅浅笑意,说得情真意切:“夫人在世时,就爱吃奴婢做的点心。还望郎君成全奴婢这点心愿,也让夫人了无牵挂的去吧!”
梁洵美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吧,你这点孝心,我也不好拂了你。你先回去吧,明日把点心做好,送到睦元堂便是。”
花湄皱眉,这是什么意思?她忙道,“不成啊郎君。”
她又急急补道:“奴婢得亲自送到夫人这来才行。”
这话出口,自己也觉说辞牵强。寻常供品该供在牌位香案之前,可这屋里只有一具停灵的尸身,并无牌位,道理上全然说不过去。
念及此,她心底不由得暗暗懊悔。她一向自诩舌灿莲花,现下怎么就寻了这么个破绽百出的由头,一时间,竟寻不出话来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