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花听着他一条条叮嘱,大但是都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此番为助你行事,本官会遣一名小吏随行辅佐,望你此行莫忘最初悔过之本心。”
柳花暗自腹诽,什么帮助,监视来的吧?
“还有一件事,最为重要,你需要谨记。重生已是天大恩典,切不可再用从前的名号,作乱生事,否则你将会魂飞魄散。”
柳花还来不及细细掂量这番告诫,周遭时空骤然剧烈扭曲。耳中声响尽数消弭,眼前万物归于虚无,魂魄在穿梭之间,承受着如同撕裂一般的剧痛。
她尚来不及生出悔意就觉得自己已经是躺在了一张小床上,这种久违的真切实在的触感漫遍周身,叫柳花一阵恍惚。她无心分辨身下铺的是华美锦褥,还是粗布陋席,也不去思忖这小榻为何刚好容得她平躺安卧。
她很久都没有睡觉了,有点舍不得睁开眼睛。
但耳边一声声陌生的呼唤将她从睡梦中唤醒,叫她不得不去接受现在的处境。
“花湄,花湄,你好些了么?”
好些了,只是浑身乏得厉害,继续睡会吧。
一只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额头,那人语气骤然泛起一丝欣喜:“烧退下去了。”
柳花越想越不对劲,花湄是谁?怎么听起来像个丫鬟的名字。她倏然睁开双目,入目的景致又逼得她下意识阖上眼。这是一处下房,莫非……
跟前立着一身丫鬟装束的女郎,满脸焦灼,见她睁眼苏醒,顿时喜出望外。
“你终于醒了,你都昏睡了三天了。她们都说你活不成了,要给你拖出去。”女郎抬手拭去眼角滚落的泪水,声音带着哽咽,“月汀为了救你去了外面求药,至今都没有回来,若是你还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和他交待。”
柳花没有去细想这是怎样的一番话,但是她逐渐回过味来,比起灵魂入躯撕裂般的痛楚,肉身的酸痛眩晕不值一提,她不顾身旁女郎的阻拦,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坐起身,缓缓站起,抬眼环顾周遭。屋舍既透着几分熟悉,又处处皆是陌生。
终于,她问出了自己的问题,“这,是哪里?你,是谁?”
身旁的姑娘惊慌失色,“花湄,不记得我了?我是雪沅啊,这里是梁府啊!”
梁府……
这两个字撞进耳中。并非叫这具名叫花湄的躯体记起了旧事,而是属于柳花的残识翻涌上来。这里曾是她居住数载的地方。暌违三十年,物虽犹在,记忆却已经模糊大半。
这个身体似乎叫做花湄,那柳花在哪里呢?借躯借躯,原来真是借别人的身子吗?柳花咬紧牙关,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向后栽倒。她静静坐回床沿,脑中纷乱如麻,就连属于自己前世柳花的许多往事,都变得朦胧混沌。看来,她还需要些时日,消化这场变故。
这时她才记起一旁还在为她担惊受怕的雪沅,浅浅牵起一抹笑意,顺着对方的话搪塞过去:“许是烧糊涂了,脑袋还晕乎乎的。”
雪沅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挨着床沿坐下,“你可真把我吓坏了,紧跟着就高热晕厥,服下多少汤药都不见起色。月汀急得团团转,不顾一切出城寻药,到现在音讯全无。”说到此处,她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柳花只得敷衍着劝慰两句。她最讨厌听别人哭了,加上对于来到了一个陌生身体的不适,让她心下十分烦躁。
她慢慢品味起她说的话,这些丫鬟小厮的名字有点熟悉,花湄、雪沅、月汀,还差一个吧?她想了想,这可不是“风花雪月”四个仆役么?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哦哦,风沚。
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逐渐想起来这些被她遗忘的事情。
也就是说,她从这梁府里的梁府人,变成了府里的一个下人。柳花忍住自己要晕过去的念头,最终有些无力的准备去接受这个现实,她虚弱道,“有镜子吗?”
雪沅心中暗暗纳罕,醒来之后的花湄处处透着古怪。“镜子是有的,只是你是不爱照镜的,现下要它做什么?”说罢,自腰间取出一面小小的青铜手镜,递到她手上。
柳花接过铜镜,指尖微微发颤。自己好像还对“花湄”这个名字有些映像,但竟是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眼,鼓起勇气去面对这蒙彩的结果,只一眼,她便心如死灰。
镜中蒙着一层薄翳的人影,照出来的人影叫人大失所望。哪里还有从前柳花那一副艳压众人的眉眼,半分她说一不二的威风神气也瞧不见了。镜子里的人,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小丫鬟,再加上大病一场折腾得人脱了形,脸蛋子都往下塌,瘦得脱相。
柳花心里凉了半截,没好气地把铜镜塞回雪沅手里。刚想叹一口长气,视线扫到自己抬起来的那只手,顿时整个人都僵住。这手又小又糙,上面还带着薄茧,哪里是她从前养护了二十年纤长的手,简直是骡子手上磨出来的皮。
她心头一震,猛地起身踉跄走到门边。抬眼看向门扇投下的影子,再低头打量自己的身形,巨大的落差狠狠砸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怎么会,这么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