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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第1页)

对于月汀晓得那女伶落脚城南,花湄还是很惊讶的。她还以为单寻找这个女伶就会是一场漫长的旅途,不想他竟把地界缩在城南一隅,省了无数周折,故而昨日稍稍放纵了些。

及至真个走到城南,花湄倒怔住了。她住在建邺城东的梁府,那一带尽是朱门峻宇、画栋雕阑,一派富贵气象,等闲也不到城南这等卑陋去处来。谁想建邺这般锦绣繁华去处,还有这样一处地方,让她意外。

从青石板铺就的宽街上转个弯,巷道陡然收窄,两旁矮屋挨挨挤挤。二人昨夜歇得早,起身也早,此际天色才蒙蒙亮,长干里临河的土路上,早已有了零零星星的脚步声。几个赤脚娃蹲在墙根下,拿树枝儿拨弄地上泥里的物事,见有生人来,都仰起污糟的小脸,叽叽喳喳地吵扰着。这应该不是天亮便外出贪玩的小娃,看来是无处可去的乞儿。

路面上积着暗色的污水,混着烂菜叶、碎鱼鳞和不知名的秽物,一踩上去便黏腻腻地沾在了鞋底。

空气里一股子腥膻气直往鼻子里钻,鱼腥、汗臭,再加上潮沤出来的酸馊味,混作一团。花湄忍不住抬袖掩了口鼻,胃里只管翻江倒海。月汀脸上也不好看,只硬撑着道:“我觉着,离她近了。”

她一面走,一面睃着两边。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老汉迎面过来,扁担两头各挂着只竹筐,筐底还留着昨夜卖剩的菜叶;两个妇人挎着竹篮并肩走在前面,篮子里空空的,边走边絮絮叨叨说着话,声音在清晨静悄悄的空气里格外清晰。花湄也曾辗转于市井之间,如今再看见这样的地方,她突然百感交集。

建邺城外的富户一掷千金,春风楼里的食客酒足饭饱。而这城南一隅,不过是隔了几条街,便是这样一副光景。

“她好像就在附近,你还认得出来她吗?”月汀东张西望,“要不我们去那边看看?”

前方路边,沿河错落着几个刚开张的摊子。卖胡饼的炭炉已生起火来,炉口冒出青灰色的烟。旁边是个杂货摊,木板搭起的台面上摆着几把蒲扇、一小堆粗陶碗、几束扎好的干艾草,摊主是个老头,正蹲在摊后往地上铺一块油布。再往前走几步,河岸青石台阶旁,支着一个鱼摊。

月汀还想往前走,花湄定定立在当地,半晌,淡淡地道:“不消寻了,我找着了。”

这长干里巷口,一妇人坐在矮凳上,两只倒扣的木桶上架着块旧木板,上面摆着七八条鱼,鱼鳃还在翕动。地上放着一只陶盆,盆里养着几条活的,水已经浑了,水面上浮着层鳞片。她穿着件粗布衫,袖子撸到肘弯,露出两条黝黑的胳膊,头发用根旧布条随便挽着,几缕碎发粘在汗津津的额角。正低着头剖鱼,刀刃划开鱼腹,掏出血淋淋的脏腑,往旁边木桶里一丢。

花湄以为自己会认不出来她,但是不知道为何,自己一眼就看到了她。她的容貌和这里格格不入。她记得这女伶名唤冷月,算来如今还不到三十年纪,这般装束看着,竟像四十岁开外的妇人了。

月汀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愣了愣,脱口道:“怎么,午间要吃鱼?”

他看到这个被风月摧残的女人,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要不要去同情她,叹了口气,“这就是那个女伶吧?”

花湄点了点头,她自认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性子,当时知晓这女伶那般咒诅自己,心底万般不愿来这一趟。如今亲眼见她这般潦倒落魄,心中也只生感慨,有权势者若存心作践一个人,害人的法子是层出不穷。

这女伶也是吴郡头牌,艳冠群芳,一曲能教王孙醉。到头来竟落得这般境地,守着个腥臭鱼摊,在这泥水里讨生活。

“你打算怎么把钱给她?找个什么由头?”

只听一声叹,她不想再向前往那腥秽的鱼摊,抬手掩住口鼻,低声道:“我们先去换身行头。”

二人寻来衣衫改换装束。花湄取了一件男子交领广袖单衫,衣身宽绰,腰间系一条素绢带。奈何她身量偏矮,衣衫垂落下来,衣摆拖了少许,宽袍裹着瘦小身子,瞧着有几分滑稽。人靠衣装马靠鞍,月汀褪去身上粗布短褐,换上一身织着暗纹的绫罗广袖衫,衣料轻软,肩袖剪裁舒展。这两具躯体本是兄妹,骨相眉眼生得相近。这般平淡寻常的五官,落在女子脸上只算普通,换到男子身上,线条便显得利落周正。月汀肤色较花湄偏白,颈侧微微露出一点黑痣,一身锦衫衬得人清俊舒展。

二人出得成衣铺,月汀便听花湄细说她的谋划。她打算先将女伶摊上的鱼尽数买下,如此一来,这女伶便得闲抽身,方能与他们从容叙话。凡事总要先搭上话头,才有周旋的余地。凭她的如簧巧舌,她有意叫她为扮作贵公子模样的月汀唱上一曲。待到月汀一掷千金,再从中婉言劝诱,料想此事便有七八分指望。

月汀听罢,神色间颇有几分疑虑:“这样真的靠谱吗?彷佛有些想当然了。”

遭他这般质疑,花湄脸色登时冷了几分:“那你且说,你又有什么高明主意?总不能说她家祖宗显灵了,凭空赏了一笔财吧?”

月汀抬手挠了挠头:“我只是觉得,你这般虽能把银钱送到她手上,却无法消除她心底积攒的怨怼。她收下的,是旁人的银子,不是柳花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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