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册送到礼部那日,楚柔正在临帖。
翠屏进来回话的工夫,她一笔未停,直到一个"安"字写完,搁了笔,才问:"父亲怎么说?"
"相爷只说了一个字。"翠屏咽了口唾沫,"去。"
楚柔看着纸上那个"安"字——宝盖头,底下一个女。屋顶底下有个女子,便算是安了。
她把那张纸,慢慢揉了。
入宫前夜,母亲来了她的房间。
林氏没有带丫鬟,自己一个人,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她替女儿把行装又查了一遍,衣裳、素簪、熏香,一样一样地过手,像要把这十六年,重新数一遍。
"娘。"楚柔握住她的手,"女儿又不是不回来了。"
林氏笑了笑,打开锦盒。盒里躺着一支素银镯子,样式极旧,镯身上錾着缠枝纹,磨得发亮。
"外祖家的旧物。"她把镯子套上女儿的手腕,"我出嫁那年,你外祖母给的。娘戴了半辈子,如今——你带进宫去。"
"宫里头,什么都缺,就不缺金玉。"林氏替她把镯子转到腕内,"戴着它,不为值钱——就是往后,你在那四面宫墙里,抬手的时候,能想起家里还有个人,在数着日子等你。"
楚柔低头看那支镯子。素银的,不亮,温温地贴着腕子,像母亲的手。
"娘,"她忽然问,"我要是选不上呢?"
"选不上,就回家。"林氏说得极快,快得像是早就备好了这一句,"选不上,是好事。那地方——"她顿住了,没说下去,只是替女儿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娘只求你一件事。"
"您说。"
"往后不管走到哪一步,"林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心里有人没人的,都给自己——留一条回家的路。"
楚柔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她只知道,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南边。
三日后,她以秀女之身入宫,住进掖庭偏殿,等中宫过目。
待选的姑娘一共二十六人,京畿五品以上官宦人家,个个有来头。头一夜,偏殿里没人睡得着——有人对着铜镜练笑,有人互相打探家世,有人蒙着被子偷偷哭。
楚柔睡得极好。
第二日清晨,她第一个起身梳洗。铜镜里,她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眉太淡,有脂粉补;气太静,就让它静着。满殿的姑娘都在争一个"艳"字。
她不争。
艳是给男人看的。而此刻要来看她的,是一个女人。
同住的高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楚妹妹,听说这回中宫主选,太后过目。你父亲位高,你必是十拿九稳的——回头姐姐托你。"
"姐姐托错了人。"楚柔替她理了理歪掉的领缘,声音温温的,"我父亲位高,所以我必定选不上。"
高姑娘一愣:"这话怎么说?"
"树高的,风先摧。"楚柔笑了笑,"姐姐不必托我,姐姐这样的,中宫才喜欢——家世够贵,又不至于贵得扎眼。"
高姑娘怔怔地看她,半晌,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楚妹妹,你这话说得……怎么不像个待选的?"
"待选的怎么了?"楚柔替自己簪上最后一支素簪,"待选的,才更要心里有数。"
名册递进长秋殿的前一日,慈宁宫的灯亮到很晚。
卫太后倚在榻上,听女官禀报:"礼部拟的名册,楚家小姐的名字,排在第一。"
太后没抬眼:"楚仲衡的女儿?"
"是。名讳楚柔,年十六。"
佛珠在太后指间,顿了一瞬。
"楚仲衡倒是舍得。"她缓缓道,"哀家把亲侄女放进中宫,是给卫家一个体面。他倒好,转头就把女儿送进名册——这是嫌哀家这把刀,不够趁手了?"
女官垂首:"娘娘是说,楚相在向陛下示好?"
"不然呢。"太后拨着佛珠,"哀家从刑场上捡回他一条命,如今他女儿要进宫,进的是皇帝的后宫。他这是告诉那位——楚家的忠心,一半给哀家,一半给他。两头下注,谁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