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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夜雨阴差阳错（第1页）

"夫人，用力啊——"

产房里烛火通明，稳婆满头是汗，两个丫鬟一个端着一盆热水，一个跪在地上，脸儿都白了。倒不是因为夫人难产——而是在产房之外，整座相府正在被抄，乱作一团。

乌云压在相府的飞檐上，像一口倒扣的大铁锅。雨点劈里啪啦砸着琉璃瓦，砸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雨水顺着瓦当汇成了一道道大大小小的水帘，把整座楚府罩在白茫茫的水汽里。

马蹄声、脚步声、刀鞘撞断门闩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一阵近，一阵远。

"东跨院！还有间库房，快撬开！"

"站住！你怀里藏的什么！"

楚夫人死死的攥着床沿，指甲陷进木头里。下腹传来的阵痛一阵狠过一阵，狠得她眼前发黑，可她死死咬住那方帕子，硬生生的一声都不敢喊。

可以疼，但不能喊。不知来由的兵正在府里抄家。若此时有喊声，引来的就是刀。

"夫人，"稳婆带着哭腔，"您倒是喊出来啊，这么憋着，孩子是要闷坏的！"

楚夫人摇了摇头。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她盯着帐顶，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他们……还没闯进来……那就……还不算完。"

楚相负手立在正厅廊下，面色沉重，任由雨点打在身上。

四十七岁的当朝宰相，鬓角已见霜色，官袍下摆溅满泥点，楚相极力维护最后的体面。抄家的兵士在他府里进进出出，抬走一箱箱银钱字画，他就像没看见一样。西跨院的门关着，里面是他的夫人，和他未出世的孩子。

管家老郑佝偻着背，从雨里小跑过来，声音压在喉咙里："相爷，宫里递出话来了——今夜，就是今夜。卯时，全家押赴西市……"

楚相没有动。

"相爷！"

"我听见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夫人那边，什么情形了？"

老郑一滞："稳婆说……怕是就在这一两个时辰。"

"好。"楚相说，眼底透出了不易被察觉的恨意。

好？老郑浑身的雨毛都竖起来了。抄家灭族，儿孙尽押，夫人临盆，一句好？跟了主子这么久，还是捉摸不透主子的心意。

楚相缓缓抬眼，看向西跨院那扇门。门缝里透出的烛光，被风摇得忽明忽暗，只能看到人影来来回回。

"老郑，"他说，"我在这朝堂上翻了二十三年云雨，斗倒了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今夜轮到了楚家——我不冤。"

他顿了顿。

"可这孩子……"他的声音低下去，"还没睁过眼，不应该啊。"

领兵的校尉提着刀，踏着水花走过来，抱拳："楚相，末将奉命抄家，多有得罪。夫人临盆的事，末将已经禀过上头了——上头有令，孩子落地，一并带走。"

雨声哗哗地下。

楚相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一并带走。"

"是。"校尉不敢与他对视，"圣命。"

"孩子刚落地，也要一并押赴刑场。"楚相的声音依旧平稳，"好。好一个圣命。"

他抬手整了整湿透的衣领，转身面向西跨院，像是对校尉说，又像是对着那扇门说："将军稍待。我楚仲衡一辈子没求过他人——今夜等这一等，总要使得。"

校尉握着刀，喉咙动了动，终究抱了一下拳，退开三步。

丑时，产房里终于传出来了婴儿的啼哭。

哭声很弱，被雨声一盖，几乎听不见。紧接着，又是一声。

两声。

稳婆抱着襁褓，手抖得几乎抱不住："夫、夫人……是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