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舞罢,满堂喝彩。
萧珩坐在上首,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以为自己只是在看一颗棋子在灯下发光。可方才那一瞬,他竟觉得,那颗棋子,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夜里,昭阳殿的灯,亮到很晚。
次日,楚柔在灯下研墨,忽然道:"陛下,臣妾想家了。"
萧珩批折子的笔一顿:"中秋刚过,怎么忽然想家?"
"昨日跳舞的时候,想的。"楚柔道,"那支曲子,是臣妾的母亲教的。臣妾想起母亲,想起家里的桂花树……臣妾想回去,看看。"
萧珩看着她,半晌,道:"准了。让内廷司按妃位仪制,送你归宁。"
"谢陛下。"
两日后,楚府张灯结彩,阖府跪迎。
楚柔扶着母亲林氏的手,走过熟悉的回廊,眼眶发热。晚宴设在后园,月圆如盘。
楚相坐在上首,笑得温和:"娘娘归宁,是阖府的体面。今日府里请了京里最好的乐班——娘娘想听什么,尽管点。"
"父亲做主就是。"楚柔道。
乐班上前。领头的白衣姑娘抱着琵琶,敛衽行礼:"苏小小,见过相爷,见过娘娘。"
楚柔笑着点了点头。
丝竹声起,那白衣姑娘拨动琴弦——
楚柔手里的茶盏,忽然顿住了。
是《秦楼月》。
她认得这支曲子。她前日在宫里舞的,就是这支。母亲说,天底下会的人不超过三个——可眼前这个烟花巷里的姑娘,弹得分毫不差。一弦一音,都是她从小听到大的调子。
不。比那更熟。
熟得像有人在她心口,轻轻按了一下。
一曲终了,楚柔忽然道:"苏姑娘,你留一下。"
席散之后,后园月下,楚柔屏退左右,只留苏小小。
"你这支曲子,"楚柔看着她,"是谁教你的?"
苏小小一怔:"楼里的老乐师教的。他说,我进楼那年,襁褓里揣着一页旧谱——那是我身上,唯一带进来的东西。他照着谱子教我,说是……我娘留给我的。"
楚柔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这支曲子,是我母亲教我的。"她道,"母亲说,这是外祖家传下来的,天底下会的人,不超过三个。苏姑娘——你娘,是怎么跟你说的?"
苏小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娘娘,不瞒您说——我不知道我娘是谁。我从小在楼里长大,没有人告诉过我。我只知道那页旧谱,连谱子上写的什么,我都不认得,是老乐师认出来,教给我的。"
"谱子呢?"
"藏在妆奁最底下。谁也没给看过。"
楚柔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软。
她想起腕上这支素银镯子,想起母亲总问她"南边可有消息",想起父亲十六年不断的、往南边去的人。她不知道家里在找谁——可她隐约觉得,那是一个,被这个家弄丢了的人。
眼前这个姑娘。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苏姑娘。"楚柔轻声道,"你在楼里,我在宫里——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今日月圆,你若不嫌弃——我与你结为姐妹,可好?"
苏小小猛地抬头:"娘娘——奴家是烟花之人,怎配……"
"我也是刀尖上的人。"楚柔打断她,"这世上,谁又比谁,干净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