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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君在一念与转念(第1页)

转眼七个月。

楚府的门楣重新油漆过,缺的那扇正门也换了新的。府里的人回来了大半——诚如楚相所料,跑掉的,比谁都想回来。

楚府看起来一切恢复,只是楚相一直称病,未上过一次朝。

正月里,大小姐抓周宴上。

红绸铺了半张炕,首饰、笔墨、算盘、银锭、佛珠、胭脂,摆了一圈子。满府的人都伸着脖子看:相府千金头一个节令,抓着什么,说什么兆头。

小柔儿穿着一身大红袄,被乳母抱上去。她谁也不看,慢吞吞爬过去,一手按住一方官印玩具,一手——抓起了一支笔。

众人齐齐变色。官印和笔,那是入朝秉政的兆头?女孩儿家抓这个,是大忌。

老郑正想着怎么圆场,楚相却笑了。

"好。"当朝宰相抱着女儿,笑得眉眼都开了,"我楚家的女儿,不抓金子,不抓胭脂。"

没人明白他在笑什么。

只有楚夫人,隔着人群看了一眼,把女儿搂进怀里,神色淡淡。夜里她才对楚相说:"老爷,柔儿这命……你别把她往你那条路上推。"

"我推不了。"楚相说,"她自己的路,她自己会走。我只是——"他望着窗外,"给她备一件能防身的本事。"

从那以后,楚府的书房里多了一张小案。三岁识字,五岁开蒙,先生换了一茬又一茬——四书、算学、律例、棋道。满府都传:相爷疼大小姐,疼得没边儿了。

有一回,教棋的老先生负气告辞,说:"小姐下棋不按棋谱来,老朽教不了。"楚相问怎么回事,老先生说:"小姐赢了,可她每一步,都在让着老朽——她不是在学棋,她是在学怎么输得让对手舒服。"

楚相听完,非但没恼,反倒重赏了老先生。

"学赢,是本事。"他只说了这一句,"学输,是活命。"

只有账房里的崔全,在账本上,把这些一笔一笔,都记了下来。

崔全,楚府的老账房,管了十几年银钱出入。他原是外州县学的账房出身,先帝朝被请进相府——是外聘的先生,不是楚家奴籍。可他守着楚府的账,一守就是十几年,比自家的事还上心。抄家那夜满府鸟兽散,他没跑。官差的刀架上脖子,他抱着账册,一句"账在人在",守了一夜。

这样的人,老郑前后查了三遍底,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年开春,崔全告了五天假,说是回乡祭祖。

他没回乡。他去了城南的一间茶馆,二楼雅座,坐了一个下午。

"孙大夫这半年,胆子小得很呢。"对面的人压着声音说。

"怎么个胆小法?"

"楚家赦免的第二天,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登门请他复诊。他嘴上应了,收拾药箱收拾了一个时辰,愣是没敢出门。徒弟问他,他说——楚夫人带我不薄,但楚家如今水深,我进去了,怕就出不来。"

崔全呷了口茶:"他徒弟,叫阿禾?"

"是。跟着随诊三年了。"

"阿禾知道多少?"

"师父的脉案他看不着。但有几回,是阿禾跟着去请的安——他说,夫人临盆前那几回脉,师父诊完,脸色都同往日。"

崔全沉吟片刻,起身:"走。去会会孙大夫。"

当夜,回春堂后堂。

烛火如豆。老郎中孙百龄跪在地上,抖成了一片风里的叶子。

"孙大夫,别怕。"崔全的声音不高不低,像账房拨算盘,一粒一粒,"您给楚夫人诊了七个月的脉。这七个月,您诊出了什么,原原本本说了——咱们两清。往后回春堂该怎么开,还是怎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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