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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好江山是英雄的棺椁（第1页）

楔子

晋咸宁四年，新任镇南大将军的杜预头一回坐船横渡夷陵，晕得厉害。船很稳当，却是两岸险峻山脉拔地而起，尽合日月，只余一线江河窥见天光。江水湍急，鱼鸟尚不能栖停。杜预自小生长平原，起初看着壮阔，久了反而畏惧起来。

很多英雄曾与他同世，又死在他尚不记事的时候。脚下的夷陵见过无数英雄，无数兵戈。这是东吴西面的天然防线，名山大川笼抱江南。一旦打过了夷陵，江南门户自此洞开。来来去去的英雄到此，都不得不背水一战——倒真是“背水一战”。

杜预出生这年，蜀汉昭烈皇帝刘备攻入夷陵，七万将士葬身山水，夷陵次年寸草不生，而后山草却一年肥过一年。

如今他与当年刘备同岁，更在同岁来到了夷陵。今日风光，是否如同当年刘备所见？今日此行，会否如同当年刘备——

此行是史书上悬将待书的一笔，他背负皇帝重命前来，吞吴平南，结束汉末以来百年乱世，重回一统。他自信“坐断东南”的孙吴政权，即将如同滚滚江水，在他脚下逝去。他也将成为夷陵见过的英雄，他要横渡夷陵，直捣建业，赢取灭吴天功！

头顶青丝白发与青山白雪层层叠叠，他站在船尾，长啸一声，“真好江山啊——”

真好江山！

第一章

大好江山是英雄的棺椁。今日，威震华夏了无敌手的关羽，被个连副将都没混上去的小小司马一刀毙命，死在距离蜀汉益州不过十几里的地方。

杀关羽的人叫马忠，他抹了一把英雄的鲜血，感激地望向他的将军潘璋。他们受吴主之命，在此劫杀穷途末路的关羽，明明是天大的功劳，潘璋却大方地让给了手下，马忠跪下磕了数个响头。

回到建业，马忠高昂着脑袋，将那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托盘捧上吴主孙权的案头，犹如踩着柔软的青云，飘然忘我，洒了一身血滴子也不自知。他笃定孙权见到他手中关羽的头颅，必将惊叫起身，连连拜服，给他荣妻荫子，给他列土封疆！

而孙权将那血淋淋的盖布掀开，只瞥了一眼，就重重摔在了马忠的脸上，他罕见的蓝色眼睛涨得通红，手掌止不住颤抖。

“谁给你的胆子？”

马忠愣住了，他不知是否要答这一问，更不知是答孙权，还是答潘璋？明明这二位一齐吩咐过，一旦擒获关羽，即刻斩杀。那地方离建业千里之遥，难不成还要留他活口解送东吴？武圣威压，安知不会反杀了他？血腥味冲得马忠意识眩晕，看孙权拍膝跺脚，连连称愧，忽而又听得一句：

“杀了他吧。”

马忠如五雷轰顶，他猛抬头看泪水涟涟的孙权，又去看潘璋，潘璋脸上一闪而过的惶惑被他抓住，马忠霎时如丧考妣般哭叫起来，“将军救我！”

潘璋摇头，“我今日纵然救你，关将军英灵安能复生？”

马忠咬碎后槽牙，原来潘璋要他亲领斩杀关羽的天功，是早摸透了孙权的秉性——卖下求荣，这对君臣还真是一路腌臜货色！他一时恨意滔天，不敢骂孙权，却对着潘璋破口大骂，“将军昔日杀手底下兄弟是图财，今日杀我是为何？”

潘璋一怔，随即恼羞成怒，他想不到这个惟命是从的小小司马竟敢在死前反咬一口，当着孙权告他一状。他违命开设军市不假，他贪婪无度不假，他杀了不少将士谋财害命也是不假……可是马忠！他怎么敢？

他怎么配！

见孙权不闻不见一般仍是垂头拭泪，潘璋登时有了底气，他只做事不关己，任由马忠如市井泼妇般叫嚣。孙权懊恼地说：“不想昔日盟好，竟因自此人而终！子明！你……”

吕蒙利落地应声而起，又利落地告罪道：“末将原只打算夺回江陵，复我失土，断无杀害关将军之心。英雄命短，末将重罪！”

这对君臣属实是让马忠开了眼，他四下环顾，在座不过还有个镇西将军陆逊，再无旁人，他们又做这样子给谁看？正是陆逊写了一封极尽阿谀谄媚的书信，把关羽捧得天上有地上无，才让关羽掉以轻心，战败被擒。这位不可一世的英雄傲上却不凌下，陆逊甘心伏低做小，正中他的下怀。马忠知道陆逊的妻子是先吴主孙策的女儿，也算孙权的侄女婿，要是光明磊落的孙策知道女儿嫁了这么个货色，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帐下督来拖走了马忠，又识趣地掩实门。孙权依旧是垂着头，不知向谁问道：“刘备与关羽托名君臣，亲如骨肉。今日误杀关羽，怕免不了一场战事。”

“刘备不会发兵！”吕蒙决然道，“刘备虽失一臂膀，然强魏在北，蜀汉势孤，只能联我抗曹。纵使他哀惜关羽，至尊杀了马忠，砍了他的狗头，并江南金银宝物一道送去，说几句好话便罢了。人死不能复生，难道刘备会为了关羽，连国家也不要了么？”

潘璋亦道：“刘备、诸葛亮举着兴复汉室的义旗，当然要先打北方。孙刘联盟为大，刘备再是与关羽情重，也不至于此。”

哐啷一声，是孙权的酒爵落了地，吓得众将齐齐起身，以为是哪句话触怒了吴主，个个吓得不轻。直到看见孙权也是一惊，方知是意外。孙权抚慰地一笑，“子明为孤计，孤以为可行。”他独独谢了吕蒙，已让潘璋心中不爽。而孙权又转向陆逊问：“伯言以为呢？”

陆逊缓慢地抬头，仿佛今日庙堂吵闹与他无关，只有紧锁的眉头显出他始终置身事内。潘璋瞧着他便来气。他与众将出生入死击杀关羽，还要在孙权面前噤若寒蝉。一个靠女人上位的庸才，又有何资格与他论事？

“臣愿为至尊击退刘备，守江东于万全！”

“伯言以为刘备会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