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雾气顺着山坳漫进雾巷,把青竹、院墙、石板路一并浸在薄寒里。白日市井的喧嚣早已敛尽,只剩风擦过竹枝,一阵阵细碎簌簌,在幽深长巷里来回打转。
苏墨澜落在最后半步,一路沉默。自出发时他便摆明不愿掺和这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只是拗不过我们,才勉强同行。脊背绷得平直,神色冷淡疏离,目光多半落在脚下路面,不主动打量院落,不预备开口争辩,只作一个被动旁观的人,若非必要,一言不发竹院隐在巷尾最深的位置,院墙被竹影裹得浓重,院内一点灯火都未透出。
我走上石阶,指尖轻叩竹门,三下,节奏平缓,不急促,不带逼压的气势。
门内静了片刻,才传来轻缓的履声。竹门向内拉开半扇,清芜立在门后,素衣融在夜色里,唯有一张脸在微光里显得清淡平静,看不出慌乱。她抬眼望向门外三道人影,语调平稳,礼数周全:
“深夜造访,不知三位公子有何要事。”
我唇角浮着浅淡松弛的笑意,语气温和,不凌厉逼问,慢慢引话:“姑娘不必戒备。我们不是官差,无权拿人问案,只是城中几个闲人。曹文远一案传得满城都是,流言杂乱,我们心里存了几处解不开的疑惑,夜里清静,冒昧过来求证几句。”
清芜淡淡牵起唇角,笑意浅而疏离:
“这件事早有说法,人人都讲是曹夫人妒恨行凶,满城皆是这般议论。定论已定,几位何必深夜奔波,再追着旧事不放?”
晏知瑜挨着我身侧站定,下意识往光亮一点的地方靠了靠,视线避开院内幽深的阴影,指尖轻轻捏着衣摆,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思路却清晰:“……传出来的定论,未必是真的。”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勇气才继续说下去,音量依旧不高:“所有疑点全都齐刷刷落在曹夫人身上,太过整齐,反而不自然,像刻意安排好的。”
清芜从容反问,语气不疾不徐:“公子这话站不住脚。曹家夫妇不睦多年,邻里都看在眼里,积怨由来已久,动机摆在明面上,还有什么值得怀疑?后方的苏墨澜始终沉默,目光淡淡扫过院墙竹丛,无意卷入拉扯。许久,见无人接续,他才简短出声,音色冷直,说完便重新闭口,不再多言:“创口太过规整。盛怒之下动手,很难不留缠斗痕迹。”
一句话落下,院内重新归于安静。
清芜睫毛微垂,从容辩驳,滴水不漏:
“行事本就因人而异。倘若曹夫人心思缜密,事后仔细清理现场,也不是不可能。单凭一处伤口模样,推翻所有人的说法,未免太过主观。”
我笑意不变,语气依旧松弛柔和,不急于压垮对方,慢慢抛出第一条线索:“那我们暂且放下创口不提,说一说回春药铺的雾凝封伤散。此药粉质极细,遇血便融,专门应对细刃薄划的伤口,不留药迹,不似寻常金疮药。药铺不随意散卖,只留给长期预定的熟客。”
我望着她,语速平缓:
“整条雾巷里,常年独居、按月定点预定这味药,且指尖持续有琴弦磨出薄伤的女子,只有姑娘一人。
夜色里,清芜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转瞬便恢复平静,浅浅一笑:
“我靠抚琴为生,日日拨弦,指尖反复开裂,备药养护双手只是谋生所需。莫非用这药,便等同于凶手?这样推断,实在牵强。”
晏知瑜依旧没有抬眼直视她,目光落在门前青石,声音轻轻的,精准抓住反常之处
:“按月取药是长久习惯。出事前一日黄昏,你一次性取了双倍药量。一直规律行事的人,突然这样,难免奇怪。”
清芜应答从容,借口周全:“入秋干燥,肌肤容易干裂,旧伤反复。多备一份以防不时之需,只是稳妥之举,算不上反常,公子不必过度揣测。”
她牢牢守住说辞,不肯松一丝口子。
苏墨澜依旧立在阴影边缘,漠然旁观,不再插话。
我继续缓缓开口,语气温柔,一点点铺开下一条线索:“姑娘说得有理,备药一事,单独拿出来确实不足以定论。那再讲一件旁人撞见的事。曹文远身死前夜,大雾封巷,天色昏暗,街坊大多闭门不出。药铺掌柜收店之时,亲眼看见曹文远孤身走入雾巷深处。”
我稍稍顿了顿,不催促,静静等她反应:
“巷底独门独院、常年闭门少客的居所,唯有你这一处。他深夜入巷,不为归家,不为闲逛,来意是什么,姑娘心里应当清楚。”
清芜的语气添了几分冷意,依旧不肯承认:
“雾巷岔路繁多,院落不少。他走进巷子,目的地未必就是我这里。只凭路人远远一瞥,便认定他来找我,以此来质疑我,很难让人信服。”
“单独一件事,只能算巧合。”我顺着她的话缓和语气,随即层层收拢线索,“可一桩桩巧合叠在一起,就不再是偶然,而是人为布下的局。”
“你常年抚弦,控力细腻稳定,恰好能留下那种平整干净的细刃创口;常备无痕伤药,能掩盖行凶时意外划伤的痕迹;独居深巷,深夜出入不容易被撞见;又清楚曹家夫妻不和,世人本就容易猜忌曹夫人。所有条件,全城唯独你一人全部契合。”
清芜脸上的淡笑彻底褪去,神色冷硬固执:
“只是公子自行串起来的推测而已。没有凶器、没有血衣、没有确凿人证,仅凭猜想便扣下罪名,实在可笑。”
僵局僵持,夜色更沉,竹风掠过,影子在地面摇晃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