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顺着木格窗的缝隙淌进木屋,将满地浮尘照得清清楚楚。昨夜油灯燃尽,灯芯蜷在盏底,屋内褪去夜里的暖意,浸着山间清晨独有的微凉。
窗外山鸟零零碎碎啼鸣,没有吵得聒噪,一声一声隔着竹木墙壁传进来。
我是先醒的。身旁晏知瑜呼吸匀净,还闭着眼未曾起身。另一张木床上,苏墨澜早就醒了,却没有动弹。
他侧身躺着,脊背绷得平直,睁着眼望着屋顶交错的木梁。昨夜终究没有彻底放下戒备,半睡半醒熬了大半宿,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听见这边有动静,他眼珠微微转动,视线斜斜扫过来,见我望过去,又飞快移开目光,装作刚苏醒的模样,慢悠悠坐起身,布料摩擦发出轻响。
苏墨澜坐直身子,抬手胡乱揉了揉眉眼,长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垂头拍掉衣摆上沾着的细碎草屑。昨夜暂且留下,可那份提防并没有一夜之间尽数消散,一举一动依旧带着外来者的拘谨。
没过多久,晏知瑜也悠悠转醒,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神色还是一贯清淡温和。
简单打理梳洗完毕。屋内安安静静,只剩几人细微的呼吸声。苏墨澜站在屋门边,安静立着,神色冷淡平稳。
我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打破这份沉静:“睡得怎么样,昨夜有没有被山虫吵到?”
苏墨澜抬眸,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应到::“无事。
晏知瑜立在一旁,安静听着二人对话,没有插话。
我:“是怕我们反悔,把你抓去烤了?听见这句,苏墨澜耳尖倏然一热,脸颊微微发烫,皱起眉,有些窘迫地别过脸:“你还提这个。昨日明明已经保证过。”
“只是问问而已。”我淡淡笑了笑,“木屋待久了沉闷,山下镇子热闹,今日天气正好,我们下山出去逛逛,散心也好。你们二人,可要一同过去?”
晏知瑜轻轻点头:“好,山间连日清静,偶尔看看市井光景也不错。”
目光落到苏墨澜身上。
他稍一迟疑,片刻后淡淡颔首:“……那就走一趟。”
简单收拾好随身物件,锁上木屋木门,三人顺着山间蜿蜒的小路往下走。清晨山间雾气还未完全散尽,草木潮湿,裤脚沾了薄薄一层露水
一路行至山下,镇子已然苏醒。
街巷两旁屋舍错落整齐,青石板路被行人踏得温润发亮。沿街摊贩尽数开张,早点铺蒸腾着暖白雾气,吆喝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层层叠叠,满是鲜活浓郁的市井烟火。
我们三人沿街而行。
我走在最前,步履平稳径直向前,不刻意驻足停留,目光却时时向两侧街巷、往来人流轻扫,从容留意着周遭动静与各处细节。
晏知瑜行在我身侧,素来沉静恬淡的眉眼染了几分鲜活兴致。他没有刻意张望人群,反倒对街边各式小摊格外好奇,目光细细掠过每一处摊位,看竹器编织、看糖画流转、看药材排布,眉眼舒展温柔,带着纯粹的新鲜感。
苏墨澜独自落在最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稳妥距离。他面上神色清冷漠然,目光看似散漫落在街边景致与人流上,实则视线始终若有似无、悄悄落回我与晏知瑜身上。他安静观察我们闲谈的神色、驻足的动作,默默记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沉静又谨慎,安静尾随,从不出声打扰。
我们不急着赶路,就慢悠悠顺着长街闲逛散心。
街边摆满五颜六色的小摆件、编织草虫与精巧绳结。
沿街缓步前行,孩童嬉笑奔跑,货郎拨浪鼓叮咚作响,热闹喧嚣却不杂乱。晏知瑜时不时被新奇小摊吸引,微微驻足细看。苏墨澜始终落在队尾,安静沉默,对外界热闹淡淡疏离,所有细微注意力,都悄悄放在身前二人身上。
路过拥挤路段,我微微侧身避让,晏知瑜亦随之轻挪脚步。身后的苏墨澜脚步微顿,目光一瞬凝住确认我们无碍,才又抬步跟上,全程安静无声,不露分毫痕迹。
一路闲游至街角,日头渐高,镇上人流愈发稠密,喧嚣更盛。
街角搭着一处简陋说书棚,布篷遮阳,长木凳松散摆放。说书先生端坐棚下,醒木一拍,浑厚沙哑的话音随风漫开,引得一众百姓围坐聆听。
我们脚步下意识放缓。
晏知瑜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这个说书的腔调,和我们从前茶馆里遇见的那一位,好像。”
我侧过头,低声回道:“很正常,坊间说书大多是一套路数,辗转各处谋生,腔调自然相近。”
说书人本说着寻常市井轶事、江湖闲闻,话音陡然一转,醒木重重落桌,声响清脆。
“……诸位有所不知,就在昨夜,西城门那边,出了事。后半夜月色昏暗,巡城的兵士打更路过,就在西城门的城墙根底下,竟发现死了个人!身上伤口古怪,钱财分毫未动,说不清是仇家下手,还是撞了邪祟。”
话音落下,周遭百姓瞬间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纷纷猜测缘由。
苏墨澜立在末尾,神色平静淡然,静静听着周遭流言,无波澜、无畏惧,沉静自持。
我微微挑眉,侧身避开人群,压低声音与晏知瑜轻声交谈:“昨夜城中出事,时间倒是巧。”
晏知瑜目光遥遥望向西城门方向,神色沉静:“伤口古怪,财物不动,便绝非寻常劫杀。若是江湖仇杀,应当会留下几分线索;若是歹人,断没有不取财物的道理”
“说书人口中鬼怪之说,多半是哄百姓的噱头。”我淡淡说道。
“可那古怪伤口,却是勾起人好奇。”晏知瑜微微颔首。
我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笑意:“有点意思。反正今日无事,我们过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