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后院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像是竹竿被踩断的声音。
晨雾还没散,后院墙头趴着一层湿漉漉的潮气。顾衍披衣出门,绕过柴垛,看见钱老三正肩抵着篱笆门框,手插在裤兜里,脚底下踩断的正是自家那排老篱笆桩。他身后跟着两个歪戴帽子的闲汉,一个已经在往院角挪鸡窝,一个拿脚踢着柴垛,试探虚实。
鸡窝被拖出半截,母鸡惊得满院扑腾,咯咯叫着往墙根缩。那只芦花鸡是母亲从娘家抱来的,养了三年,一天一个蛋。顾衍的目光从鸡窝上移开,落在钱老三脚边那截断篱笆上。
母亲顾玉梅站在院里,蓝布褂子都没来得及系全,两只手攥在胸前:"三、三哥,这后院……"
"叫什么叫。"钱老三唾沫横飞,"这地老子看上就是你的!你男人死了三年,地荒着也是荒着,老子拿来堆料,是抬举你们!"
他斜眼扫过顾玉梅煞白的脸,嗓门更大:"再说了,你大伯点的头。怎么,大伯的话,比不得你一个病秧子?"
他说话这工夫,两个闲汉已经把鸡窝挪到了院角,一个蹲在那儿扒拉窝里的草,另一个抬脚把柴垛最底下那几根湿柴踢出来,滚了一地。他们干得熟门熟路,像干过一百回:先占一角,再占一片,等主家反应过来,地已经姓了别人的姓。
院墙外扒了几颗脑袋。有人小声嘀咕:"钱老三这是欺负孤儿寡母啊……"没人敢上前。
顾衍走过去,没看钱老三,先扶住母亲的胳膊。入手冰凉,还在抖。
"娘,进去。"他说,"风大。"
然后他才转过身,站在断了的篱笆桩前。
钱老三比他高半个头,胸口的横肉一颤一颤。他把顾衍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嗤笑出声:"顾衍?没长毛的小子你算老几?昨天不是挺能问的吗,今天……"
他原以为这少年会像他娘一样,缩着脖子,求两句软话。他钱老三在这十里八乡收"地皮钱"收了这些年,见过太多这种眼神,先是怕,再是躲,最后认命。这小子昨天在堂屋里还能说几句话,可那又怎样?嘴皮子再硬,也就是个落榜娃。
"三叔。"顾衍打断他,声音不高,"我问你三个事。"
钱老三一愣。
"第一,分家文书签了没有?没有。第二,这祖宅的户主是谁?我爹。我爹销户了没有?没有。"顾衍一句一顿,"第三,你拆的这一排篱笆,是顾家的篱笆。文书没签,户没销,你今天拆一寸,明天对账,我请族老当场量一寸,记你一桩。三叔,这笔账,你划得来吗?"
院外"嗡"地一声。
"这娃儿……说得在理啊。"
"是啊,地又没过户……"
钱老三脸上的横肉僵住了。他不耐烦听这些弯弯绕,可"族老""对账""记账"这几个字,偏偏都是他招惹不起的名目。他下意识往院墙外瞥了一眼,扒着的那几颗脑袋,眼睛都亮着,等着看他的笑话。他的拳头慢慢攥紧,指节捏得发白,抡起来,又生生停在半空。
屋里,传来顾玉梅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那咳嗽像一把钝刀,从肺里一路刮上来。钱老三的手,终究没落下来。他把手缩回裤兜,铁青着脸,往地上啐了一口:"行。嘴皮子硬。"他抬脚把断篱笆又碾了一下,"明天对账,你大伯请的对账!不来,老子砸你门!草包玩意儿,替你娘收尸都得排队!"
两个闲汉讪讪地跟着走了。
走到院门口,那个扒拉鸡窝的闲汉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他总觉得哪儿不对,昨天那小子还缩在屋里不敢出声,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
院墙外那几颗脑袋这才散了。有人咂着嘴:"这娃儿,昨儿在祠堂里还没这么硬气……""你没听他说?文书没签,户没销,钱老三那套就吃不住他。""可钱老三那人记仇,你看着吧。"
顾衍没追着骂。他转身进屋,把门闩插上,才觉出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十八岁的身子,到底还是虚。
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钱老三这种人,记仇,记性还好,今天这一出,往后有的是后账。但他没空怕,母亲那声咳嗽,才是眼前最要命的事。
母亲歪在床沿,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额上全是冷汗。顾衍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搭脉。不好。
脉由昨日的沉迟,转为散乱。寒饮上逆,凌心射肺。她的嘴唇在发紫,指甲盖一片青灰。
这就是昨天他心里那个"不对"。记忆里,母亲的病,是三五年后才下不了床的。可现在这一咳,来得又急又凶,凶得不像病,倒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他脑子里闪过镇上那方药:温补的底子,掺着凉血败胃的配伍。当时只当是医术平庸。
平庸的大夫,能把温药和寒药配得这样严丝合缝、日日见效?
顾衍眼底沉了一下。他没说破,只做了一件事,把灶台上那半罐没煎完的药,连罐倒进了茅坑,渣子埋进灰堆。
倒药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先捻起一撮药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温补的底子没错,黄芪、党参、白术,都是常见的。可指尖捻开其中一味,一股极淡的酸涩味钻进鼻腔。他不动声色地把药渣埋进灰堆,心里那本账又记了一笔。
"娘,那药不吃了。"他说,"以后,我给你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