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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泠（第1页）

那天夜里，她一共拦下了七个人。

第一个被她抵住喉咙之后，后面的人犹豫了一瞬——他们没想到一个瘦巴巴的"少年"会蹲在缺口里面等着他们。那一瞬足够让曾若妍用匕首柄敲晕第一个，然后侧身撞进第二个怀里，手肘顶了他的喉结，膝盖撞了他的膝弯。后面的人反应过来，开始朝她扑过来。她没有退进巷子，就站在断墙缺口处，挡在城内和城外之间。那把匕首在她手里翻飞快得像流水，她前世打了七年的散打，身体比脑子更知道该怎么在狭小空间里用最短的距离放倒一个人。

第三个被她卸了肩膀，第四个被她扫了腿。第五个从侧面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腰，她后仰仰头撞了他的鼻梁，脱身出来的时候匕首划破了他的小臂。剩下两个犹豫了，互相看了一眼，转身跑了。曾若妍没有追，蹲在缺口旁边喘了几口气，把掉在地上的匕首捡回来擦了擦，插回鞘里。她的肋骨在疼，左肩使不上力，但脚底下倒着四个人，还有三个跑了。

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那四个人旁边。两个晕了，一个抱着脱臼的肩膀在低声呻吟，还有一个蜷着缩成一团——鼻子被撞断了，血糊了一脸。她蹲下来，用匕首柄敲了敲地面，等他们都安静下来，开始问话。她没有问"你们来干什么"，她问的是："你们住的地方离这多远？谁让你们来的？你们平时从哪弄吃的？"

天亮的时候她把四个人绑了，靠在城墙内侧，让程奶奶帮忙看着，自己去了趟城西，把那几处被踩乱的陷阱重新布好。回来的时候程奶奶已经烧了一锅热水，给她留了一碗放在门槛上。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整夜绷紧的脊背松了半寸。

傍晚的时候，她把那四个人解开一个看了起来比较瘦弱一些的，名叫黄阿牛的年轻人，看来了大概十多岁，看着比楚泠还小，带到了城门口。她指了一下外面那条路，说："你回去告诉你们领头的人，这座城现在有人管了。你们下次再来，我会提前在缺口那边等你们。到时候你们带多少人来，我就放倒多少人。"那人捂着手臂走了，走得很慢，回头看了三次。她没有追。

她回到院子里，把那三个人重新捆好，然后坐下来，把匕首放在膝上。她轻轻地开口“你们现在是我的俘虏了，分别把自己的情况说说。我考虑是让你们活着还是做肥料。”那三人听到了这话，吓得腿软了，纷纷求饶：“大爷，我们都是这战火中的剩下的人，没有家，跟着王二虎干，不过是讨口饭吃。”

楚泠摸清了这三人的底细：胡小柱，一家人都死在了敌袭，他那时候才八岁；曹望安，这里的原住民，战火起来后，一家人在战火中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张石头，从前面战线逃难过来的。如果不是这战火，这乱世，他们可能都是本本分分的人，生活在普通的家庭中。

楚泠郑重地说：“我的中旨是，不持强凌弱，我想让这个城里的人活起来。如果你们愿意跟着我的，我会给你们机会，如果不愿意，我也不可能放你走。自己考虑清楚。”楚泠一时之间，没有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三个人都快被吓傻了，这不是告诉自己只有一条路吗。统统都点头，表示同意。

但在这乱世，她不敢相信他们，所以决定白天让他们去干活，晚上把他们锁起来，自己活像个监工。

程奶奶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她旁边，没有走，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楚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们不会只来一次。"

曾若妍端着那碗粥，没有喝。她想了想，说："程奶奶放心，我得让他们知道，来一次，少几个人回去。来两次，就少更多人。他们三十几个人，经不起这么消耗。"她低头喝了一口粥，说，"他们耗不起，我们耗得起。"

老妇人没有接话。她只是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灶房去了。但曾若妍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子比前两天慢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句话。

第三天傍晚，她正在城西那片地里翻土，远远看见有一个人骑着马从官道那边过来。她在那个人走近之前就已经认出了那不是城西那伙人——骑马的姿态不一样，腰间的刀鞘是官制的制式。她没有躲，继续翻土，等那人勒住马停在她面前。那人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一个瘦削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衫，满手泥巴，正在翻一座废城的荒地。那人的目光在她腰间那把匕首上停了一下，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守城的人？"他问。

曾若妍直起身。她把锄头靠在墙边，拍掉手上的泥，站在他面前。她不卑不亢地回视着他，说："我是。你是哪边的？"

那人下马了，在她面前站定。他没有穿军服，但他的站姿和一般人不同，肩膀和脚掌的朝向都带着某种训练过的痕迹。"我是雁门关守备麾下的一名斥候孟基途，奉命巡视这一带。"他说，"半个月前有人报说燕平关有人活动，我来看看。"他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

曾若妍站在这座废城的城门下。她想起夏知箬说的"女子独行不易"，想起那个老者倒在药铺里的最后一眼，想起程奶奶说"你是第一个在夜里冲出来的人"。她是曾若妍，但在这座城里，曾若妍已经不能用了。她需要一个能让这座城记住的、不会暴露她是谁的名字。

她微微抬起下颌，声音平稳，迎着风说出那个她为自己选定的名字："楚泠。"

那人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似乎正在咀嚼它的轮廓："楚泠。你是哪里人？"

"没有哪里人，"楚泠说，"我就住这儿。"她指了指身后那座破败的城郭，"这儿的人需要有人守着。我就留下了。"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我会回去禀报。如果那边有消息，我会再来。"他策马走了。马蹄踏过官道的尘土，很快就变小了，变成远处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彻底不见了。

楚泠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条官道重新归于尘土飞扬的空寂。她在心底默念一遍这个名字——楚泠。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曾若妍，只有守着燕平关的楚泠。

她重新握紧锄头，转身踏入残破的城门。城内还有人等着她，往后的日子漫无边际。斥候的许诺、虎视眈眈的匪寇、三个尚且心存异心的俘虏，重重危机悬在头顶。她的城池，才刚刚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