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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犯（第1页）

楚泠从雁门关回来后的第七天夜里，流寇来了。

不是城西那伙被她打跑的人，是另一伙。人数更多，来得更急，毫无预兆地在子时过后涌到了城北那段还没补好的缺口外面。楚泠是被狗叫声惊醒的——那几条城里仅剩的土狗，叫得比上次更凶、更急。她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匕首已经在手里了，鞋没穿就冲出门。冷风灌进衣领，她跑过两条巷子，在城北缺口处刹住脚，张石头紧跟着楚泠出来，看见缺口外面影影绰绰晃动着一大片人影，不知道有多少，至少有二十个。火把明灭间，她看见那些人手里有刀，有棍，还有个骑马的。

她没有喊"有人来了"。她转身往回跑，跑到程奶奶家门口，用力拍了两下门板，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拿竹竿。"然后她继续跑，跑到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每一户门口都拍两下，说那三个字。

前几夜她跟城里人说好的，敲三下墙是"有动静"，拍两下门板是"来人了，把竹竿横在门后，别出门"。她跑完最后一条巷子，再回到北边缺口的时候，月亮正从云缝里漏出来，照见那几个黑影已经翻过缺口了。她侧身贴进墙根，匕首握在手里，没有迎上去，等着他们一个一个翻过来，等着他们走进城里最窄的那段巷子。这段巷子两侧是土墙，墙根堆着前几天她领着人码好的碎石堆，地上埋了几根削尖的短竹，露出地面半寸。她做过手脚——她知道每一步踩在哪里不会扎脚。

第一个黑影踩着竹签冲过来，脚底被扎穿了，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带倒了后面的人。楚泠没有等。她从墙根下冲出来，反手抹了第二个人的大腿侧面，不深，但足够让他站不稳。后面的人被前面倒下的绊住，巷子太窄，他们挥不开刀，挤在一起，像一袋被扎紧口的土豆。她就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借着自己熟悉地形和散打贴身近战的本事，一个人堵住了七八个人。她没有想"我要守住这座城"，她只盯着眼前那个人的刀尖，等它偏了，就往前迈一步。

远处传来狗叫声和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城里的人没有躲在屋里，不知道是谁最先拉开门的——程奶奶站在巷口，手里举着一根长竹竿，朝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流寇背后捅过去，把他重新按回地上。她那根竹竿根本算不上武器，但她用力很准，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紧跟着，老汉也从不远处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把锄头，动作很慢但很沉，对准了人的后背一锄头就能让那人趴在地上起不来。那几个孩子也来了——最大的那个蹲在缺口内侧的石堆后面，看见一个流寇翻过来，他就用削尖的竹竿扎过去，不扎要害，扎小腿。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那人瘸着腿往后退。

混乱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翻过来的十一个人，倒下了七个，剩下四个没有继续往前冲，转身从缺口翻了出去。外面还有人在喊，但没有人再翻进来了，那喊声越来越远，像潮水退去的余响，终于归于寂静。楚泠靠在巷口的墙上喘着气，匕首还在手里，手腕上有一道口子正在渗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她没有低头看，只是靠着墙，让自己站着。曹望安拿了块布，“楚哥，我帮来你包扎。”楚泠任他操作。

她环顾四周。程奶奶在巷口把竹竿拄在地上，喘得厉害，腰弯着，但没有坐下来。程爷爷已经把锄头放下来了，正弯腰扶着膝盖。孩子们互相扶着站成一排，手里攥着竹竿和木棍。没有人哭，没有人喊疼，只是站着，像一棵棵刚被风吹过、正在重新直起来的树。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坐在城墙上，重新把匕首擦了一遍，把伤口缠好，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亮。天亮的时候，她清点了一下成果：倒下的七个人里，三个重伤，四个轻伤。她让张石头和胡小柱把他们抬到城门口的空地上，绑了手脚，她和曹望安给重伤的简单包扎了一下——她不太会，但下手的时候指尖没有发抖，能止住血就行。

她蹲在一个流寇面前，问话。和上次一样：你们从哪来、谁让你们来的、你们还有多少人。那人一开始闭着嘴，像什么话都不打算说。楚泠只是蹲着，没有动，匕首搁在膝上。过了一会儿林大川开始说话了——他们不是被谁派来的，是自己在北边待不下去了，听说燕平关是座空城，想来抢一趟就走。一共三十几个人，留在城外二十里的一处废弃驿站里等消息，那几个回去的应该会把消息带过去。

楚泠站起来，把林大川他们的刀全部收了，分给了张石头他们。然后她让人把七个人绑在城门口的石柱上，让来往的人都能看见。她对城里的人说了两句话："从今天起，燕平关有活人了。活人不会等着被人抢。"她没有说"我们赢了"，只是做完该做的事之后坐在城门口，用匕首削了一根新竹签，削好之后插在城门口的土里，和上次那根并排。

傍晚时分，她起身走回城墙上，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远方。远处官道尽头什么也没有，但她知道那些人还在，还会再来。不过她已经不怕他们来了。城门后面，有人关好了门窗，有人正在埋锅做饭，有人在唱一首她听不懂的调子。城门口的空地上，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手比划动作，像是在重复她教过的东西。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下了城墙，回屋去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