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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路（第1页）

刘商人在半个月后回来了。这次他带了两辆骡车，车上堆着盐、铁钉、粗布、药材，还有几卷麻绳和一小袋新铁器。他在城门口卸货的时候引起了不小动静，几个孩子围在骡车旁边看稀奇，一个胆子大的伸手摸了一下铁钉，被大人拉回去了。刘商人蹲在一堆货中间，把东西一样一样码好，抬头看见楚泠正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朝他招了招手：“楚将军，你要的药材我带来了，还有一些你上次没提的。”

楚泠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那包药材，又看了几眼那几卷麻绳和铁器：“这些不是我让你带的。”刘商人说：“是我自己带的。你这边的铁器太旧了，补了又补，用不了多久。”他顿了顿，“下次来我还带刀。你这边早晚用得上，只是看你接不接。”楚泠的手在铁器上停了一下。她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石头的训练组正在不远处练动作，十几个新来的人蹲在城墙根下磨旧铁器，几个妇人从粥棚门口探头张望。然后她转回来看向刘商人：“下次来，带铁器。我按价付。”刘商人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从那之后，刘商人每隔十天左右来一次，有时候带新货，有时候只带一封信——雁门关那边的消息。他从来不打听城里的布防，不数城墙上有多少人，也不问楚泠的来历。他只做生意，然后把话带到。有一次他卸完货之后歇脚喝水时随口提了一句：“你们这边人越来越多了，外面有人说燕平关现在养着几百号人。”楚泠正在清点药材，闻言没有抬头：“他们说得对。”刘商人喝完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那你自己小心。”然后赶着骡车走了。

那天傍晚石头收工后跑到城门口，蹲在楚泠旁边看她理货。他看了一会儿，问：“楚哥，那个人到底靠不靠谱？”楚泠把一卷麻绳码好，说：“他做生意的，靠谱不靠谱不重要。东西对就行。”石头想了想：“万一他把我们的消息卖给别人呢？”楚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他下次就不会再来了。”石头愣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没再追问。

集市越来越热闹了，空地两侧开始有人搭固定的摊位——卖菜的、卖针线的、收山货的、换药材的。楚泠没有干预，只在第一周发了话：“每十户出一个人轮流维持秩序，出事了找巡城组。”没人反对，那座空地上长出了一片自己运转的集市，不需要她逐家逐户去安排。有一天她路过集市时看见那位记账的徐守根正在给人称盐，他面前摆着一张旧案板，案板上放着几包用草纸包好的盐，旁边排着五六个人。他称盐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了。楚泠看了片刻，没有走过去。

入春后的第三批流民里来了两个走货的旧商人。他们已经没有货了，包袱里只剩几件旧衣裳和一本翻烂了的账本，在城门口蹲了一整天才被老妇人领进城里。他们选了一间空屋住下，第二天天没亮就蹲在城门口看天色，等到天光大亮才起身敲了楚泠的院门，说他们可以做账、理货、辨认药材的产地和成色。楚泠让他们去找记账的徐守根报到，又补了一句：“如果他觉得你们有用，他会告诉我。”那两个人走了，像是被风吹过来的两片叶子，和这座城里的其他人一样，正在慢慢找自己的根。

过了几天，夏知箬的药棚门口多了一块新牌子，上面写着“换药材”三个字，旁边用小字列了几种常见草药的样式和换法。牌子的字迹端正，墨色干净，一看就是那个记账徐守根写的。楚泠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又看了一眼夏知箬的背影。她正蹲在门口用石臼捣药，捣了几下抬起头，顺着楚泠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块木牌，说：“刘商人说外头药材越来越紧，光靠买不行。”楚泠说：“所以你要换。”夏知箬低下头继续捣药：“嗯。用城里能换的东西换。另外我还打算带着孩子进山采药。”“可以呀，让林大川跟你们一起去，他可以保护你们。”楚泠想了想说到。

风从集市方向吹过来，带着新晒的草药和刚出锅的粗粮气味。楚泠站在药棚门口多待了一会儿，看着夏知箬捣药的动作——她的手腕在石臼边缘的每次起落都很有规律，像是时间也随着她的节奏变得更缓慢了一些。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一直看到她收手，才转身离开。

那天夜里楚泠坐在北城墙上，把那卷刘商人带来的雁门关消息又看了一遍。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北面游骑近日南移，边界巡逻密度增加。你那边注意。”她把信纸叠好放回怀里，抬头看向北面的夜色。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旷野和风，但她知道有人正在远处看这座城。燕平关的灯越来越多，城墙越来越厚，那些正在远处看着她的人——他们也看见了。

她站起来走下城墙，朝城门口的方向走去。经过药棚的时候门已经关了，窗纸里透出一线暖光，灯还亮着。她从门口经过，没有停步，走回自己的院子，把门板合上，门闩落槽的声响在夜色里轻而短。第二天清晨她推开院门时，看见门口的青砖地上放着一只旧陶罐，里面插着一小把刚折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是刚从城外山坡上折回来的。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束花，没有摘下来，只是把陶罐端起来放进了屋里窗台上。花束在晨光里微微晃动，没有香气，但颜色很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