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最冷的那段日子过去之后,燕平关的城门口又开始有新的面孔出现了。
先是零星的几户,后来变成了三五成群,再后来是拖家带口、赶着骡车、推着板车的队伍,像一条正在缓慢解冻的河,正顺着官道往北流。消息已经传得很远了——燕平关有一口能出水的井,有补过的城墙,有一个姓楚的年轻人守着,粮食还能分到碗里。那些消息像落在干土里的种子,不知道被风吹了多远,吹到了什么人耳朵里,然后他们就来了。
整个冬末到初春,燕平关的人口翻了将近一倍。城西的空屋全部住满之后,新来的人开始在城南的空地上搭棚子。茅草棚、油布棚、几根木桩撑起来的简易住处,一排一排地沿着城墙根往两侧延伸,像这座城正在长出新的皮肤。
人多了,麻烦也多了。柴火不够烧,水井的吊绳又磨断了第三回,城门口的空地从早到晚全是人,吵的、哭的、找人的、分粮的、等着看诊的。但这一次,楚泠发现了一件事:她不需要一个人站在城门口应对所有事了。徐守根坐在城门口的矮桌后面登记,赵小柱在屋里汇总,曹望安在粮仓分粮,张石头带着巡城组维持秩序,胡小柱带着修墙组修补城墙缺口——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台正在缓慢磨合的机器。
楚泠站在城墙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张石头叫到了城墙根下。
“之前那场仗,”她说,“我们守住了。但你也看见了——对方来的是前哨,后面还有人。如果不是他们自己退了,我们撑不到第三天。”
张石头没有说话。他当然记得。那天夜里他在缺口处堵了三波人,长矛断了一截,手被冻得握不住东西。他知道楚泠说的是真的。
楚泠蹲下来,用匕首在雪地上画了一道线:“燕平关以前为什么没人住?不是因为没水没地,是因为守不住。流寇来过,叛军来过,来一次死一批人,来两次人就走光了。我们现在有人了,但如果下次来的人更多、更狠,我们还是会守不住。”
她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所以我们要扩。不只是修墙、存粮,是有人——能打仗的人。你手下现在几个人?”
张石头说:“巡城组七个人,加我八个。”
楚泠说:“不够。下次来的可能不止三百。如果来五百,来一千,八个人挡不住一面墙。”她顿了一下,“从今天开始,你从新来的流民里挑人。年轻的、手脚利索的、以前干过力气活的——挑出来,练。练成能拿刀的人。不用多,一个月之内,再给我练出八十个。”
张石头沉默了一下:“八十个?”
楚泠看着他:“八十个。打不了仗就守城,守不了城就搬石头,搬不动石头就传话。八十个人,总能做八十个人的事。”
张石头低头看着雪地上那道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丈量那条她画出来的边界。然后他说:“行。我挑。”
楚泠站起来:“你挑完之后,把名单给赵小柱。他会登记造册。以后这一百个人归你管,你不用再亲自巡城了,让林大川顶你的白班,让曹望安兼夜班。你只管练人。”
张石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出去几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楚哥,如果练出来的人,下次打仗的时候死了呢?”楚泠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城墙根下,看着远处那片正在缓慢解冻的旷野,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即将翻开的湿气。然后她说:“那就再练。练到我们不再需要担心有人会死为止。”
张石头没有再接话。他走了。
楚泠又在城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找了胡小柱。他正蹲在缺口旁边,和那个老汉比划砖缝的深度。楚泠在他旁边蹲下来:“修墙组现在几个人?”胡小柱说:“六个。”
楚泠说:“再加十个。你从新来的人里挑,只要肯干活的都要。不用都会砌墙,能搬石头就行。下次打仗,城墙破了要有人能立刻补上。上次你和张石头都在缺口那边,墙没人补,差点塌了。”
胡小柱没有反驳。他把手里那块砖翻了个面,用炭条在砖面上写了一笔,像是在记一个数字。“行。我明天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