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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第1页)

楚泠在燕平关住下来的第一个月,干的事情很杂。

白天她领着那三人去城西翻地,傍晚修补城墙缺口,夜里巡一遍城里的巷子,确认每一扇门都关好了。在这段时间,张石头三人,经过相处,慢慢也相信她能带着他们过上安稳的生活,很多时候,都会自己想办法如何去把地翻了又荒,把墙补了;他们之间的信任在慢慢建立。楚泠不在锁着他们了,让他们自由活动,并在没有人的房子里挑住处。她蹲在地边歇息的时候,把那根削尖的竹签插在土里,看着它自己立了一会儿。她忽然想: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城里其他人在干什么?程奶奶每天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程爷爷在院子里编竹篾,另外张爷爷、李奶奶还有几家人各自关着门,偶尔有人出来打水。他们没有在等死,但他们也好像没在等别的东西。

她开始做一件新的事。

第二天清晨,她没有去城西翻地。她沿着主街一家一家地敲门,跟每一户人家说同一句话:"城北那口井需要人清淤,城西的地需要人翻,城墙需要人补。我门几个人做不完。明天早上,我会在城门口等你们。来的人不分多少,能做多少做多少。"她说完就走了,没有等他们回答。有人从门缝里看了她一眼,有人没有出声。她走完最后一条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回到自己那间空屋,在灶台边坐下来,把匕首擦了一遍,放在膝上。她想:如果明天没人来,她就继续带着张石头他们做。她做了那么多天,再多一天也无所谓。

第二天清晨,她在城门口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薄雾从城墙外漫进来,青石板上落了一层白霜。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数自己鞋尖前面的霜花正在被体温化开。然后她听见脚步声从巷口那边传过来,不止一个。程奶奶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她老伴——手里提着一把旧锄头。再后面,又有两三个人从不同的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各种各样能找到的工具。没有人说话,但他们在她面前站成了一个半圆,像是等一个信号。

楚泠看着他们,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没有说"谢谢你们来了",只是转过身,说:"我来分工吧,张石头你带着李爷爷一家去把城墙补了。曹望安你懂农活,你带着李奶奶一家吧城西的地翻了。张石头、程爷爷一家跟着我,走吧。先清井。"

那天清淤,程爷爷蹲在井台边往上提泥桶,张石头把井底的碎石一块一块搬上来,张石头用旧麻袋装土,程爷爷把清出来的淤泥运到城西的菜地边上堆着当肥。楚泠下到井底去挖最底下那层硬泥,水没过她的脚踝,冰凉刺骨。她在井底弯着腰挖了将近一个时辰,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等人把她拉上来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白,但井底那股暗流涌上来的声音比之前响了。她趴在井沿上喘了几口气,说:"底下有活水。"

从那天开始,每天早上都有人到城门口集合。没有强制,没有点名,来的人就干,不来的就不来。但来的越来越多。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城里所有能用的工具清点了一遍,不够用的自己动手修,旧锄头重新装柄,断了的镰刀用麻绳缠紧继续用。那些闲置多年的物件,像这座城一样,正在被一双双干涸已久的手重新拾起来。

清完井之后,楚泠做了第二件事。她带着张石头他们绕着燕平关的城墙走了一遍,把塌陷的缺口逐段记下——哪些还能补、哪些只能堵、哪些需要重新垒地基。然后她把城里还能搬动的石头、碎砖、旧木料全部归拢到城门口,像堆一座小小的山。她让张石头带着两个年轻些的妇人负责砌墙,曹望安则跟着自己去城外砍树、削竹,把新木料补进缺口里。胡小柱去找可用的材料,泥土沙石等。他们每天从天亮干到天黑,累了就在城墙根下坐着歇一会儿,谁也不说话,但歇完了又各自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一个月后,城墙的缺口补上了大半。不是原来的样子,城墙灰扑扑的,补上去的石头参差不齐,像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但燕子衔泥也是一口一口垒的,春天会知道的。

城里的人开始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希望,是一种更实在的、能踩在脚下的东西。他们会在休息的时候多聊几句,会在干完活之后指着某段自己垒的墙说"这段是我砌的"。楚泠没有阻拦他们给那座城命名,因为当一座废城里有人指着自己垒的墙说"这段是我的",那座城就已经不再是废的了。

入秋的时候,楚泠做了一件事。她把城里所有的孩子——六个——叫到了城门口的广场上。他们坐在台阶上,年纪最小的四五岁,最大的约莫十一二岁,瘦得厉害,眼睛却亮着,像山里的野兔,警惕又好奇。

楚泠蹲在他们面前,把那把匕首横在膝上,说:"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们怎么保护自己。"那些孩子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最大的那个男孩忽然开口:"学这个,能打跑坏人吗?"楚泠看着他:"能。"男孩想了想:"那我要学。"其他人也慢慢点了头。

她教他们的第一件事不是打。她把孩子们带到城墙缺口那片空地上,让他们蹲下,然后她自己蹲在他们对面,让他们看她的眼睛。她说:"先学会不害怕。害怕的时候,你的拳头是软的。不害怕的时候,就算你打不过,别人也能看出来你打不过。"

她教他们怎么站稳、怎么转身、怎么在摔倒的时候护住要害。她教他们最基础的——这一世没有护具、没有垫子、没有规则,她用的是前世体校教练教她的那一套,只是把那些垫上的动作拆解成硬土上的动作。有的孩子摔了,哭了,她蹲下来问他"疼不疼",等他说"疼",她说:"疼就记住,下次换个姿势落地。"她没有哄他们,也没有说"不练了"。那些孩子摔了几次之后开始自己琢磨怎么落地不疼,自己在土里打滚摸索,等她下一次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空地上比划动作了。

有一次楚泠路过那段空地,看见那个最大的男孩正在教一个更小的孩子怎么出拳。她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那个男孩出的拳歪歪扭扭的,但他蹲得很稳。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深秋的时候,斥候孟基途又来了。这次他没有骑马,是走来的,从官道上一步步走进城门。楚泠正在城门口跟人商量明年的菜地怎么分垄,那人站在不远处等着,等她说完了,才走上前来。

"雁门关那边递了话,"他说,"守备大人问,燕平关愿不愿意归入雁门关防务体系。归入之后,配给你们定期的粮秣和工具补充,但燕平关需要配合雁门关的巡防调度,每年秋冬季协防北面那段边境线。"

楚泠站在城门口,看着他。她身后,燕平关的城墙刚补好一半,炊烟正从三条巷子里升起来,张石头他们三带着几个孩子正在空地上蹲着练基本功。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我需要想一想,"她说,"过几日给你答复。"

孟基途点了点头,没有催促,转身沿着来路走了。楚泠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远处,才慢慢收回目光。她在城门口站了许久,秋日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旷野的气息和远处未收的庄稼的气味。她不知道那座城的墙还能站多久,但有了种子,就能重新活过来。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截削尖的竹签,插回土里。她看着那截竹签,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也像一支签——不知道能留多久,但至少插进了土里。她转身往城里走去,听见身后传来那几个孩子的呼喝声,歪歪扭扭的,但比上个月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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