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若妍在燕平关住下来之后的第十二天,夜里第一次听到了不一样的动静。
她正在灶台边把那截麻绳编成更结实的捆扎绳,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门板。紧接着是狗叫——不是平时那种断断续续的吠,是急促的、尖利的、带着恐惧的狂吠。
她放下麻绳,抓起匕首,推门走出去。
夜色很浓,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穿过两条巷子,拐过第三个路口时,看见程奶奶家的院门是开着的。门板歪向一侧,像是被人从外面撞开的。院子里没有点灯,但她借着云缝里漏下来的月光,看见一个黑影正蹲在鸡笼旁边——那座城里仅剩的三只鸡,正发出凄厉的扑腾声。
曾若妍没有喊"住手"——她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学会了不喊。她压低重心,贴着墙根摸过去。那人正在把一只鸡往麻袋里塞,动作急躁,弄出了很大动静。曾若妍绕到他身侧,手里的匕首翻了个方向,用刀背砸向他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趴了下去,麻袋里的鸡扑腾着翅膀钻了出来,咯咯叫着跑进了院子角落。
程奶奶这时候才披着外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院子里照出一小片亮。她看见趴在地上那个人,又看了一眼曾若妍手里那把匕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鸡笼的门重新关好,把那只逃出来的鸡捉住塞回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稳,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曾若妍蹲下来,把那个人翻过来,借着油灯的光看清了他的脸——不是城里的人,面生。穿得不算破,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鞋底是新的。她站起来,对老妇人说:"您认得他吗?"程奶奶摇了摇头。
曾若妍把那人的手脚捆了,拖到院子角落,靠着墙根放着,然后她捡起那人掉在地上的短刀,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刀柄上刻着一个记号,不是官府制式的,是私铸的那种,边缘毛糙。
"明天等他醒了,"她说,"问清楚他是什么人、从哪来的。"
程奶奶站在门框边,端着那盏油灯。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你是第一个在夜里冲出来的人。"曾若妍正在把匕首收回腰间,闻言动作停了一下。程奶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地上那人的衣摆上,声音很轻:"以前那些人来的时候,夜里听到动静,都是把门闩紧、不出声、等人自己走。"她把油灯放回门边,转身进屋了,门合上之前她说了一句:"小伙子,明天早饭多做一份。"
第二天天刚亮,那人醒了。曾若妍蹲在他面前,把匕首横在膝上,问了三句话。第一句:你从哪来。第二句:谁让你来的。第三句:你们有多少人。那人一开始还骂骂咧咧,但曾若妍只是看着他,匕首搁在膝上,没有威胁,没有抬高声音,只是等着。她的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那人骂了一会儿就停了,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城西那群人派我来的。他们听说这边还有人,想先踩踩点。"
"城西有多远?"
"骑马半天。"
"他们多少人?"
"三十几个。有刀。"
曾若妍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把匕首收好,走到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老夫妻俩都没有问她"你打算怎么办"。她站在那里,看着这条空荡荡的街,想着这座城拢共只有不到十户人家,能拿得动刀的人,只有她一个。
当天下午,她去了城西那片菜地。
她蹲在地边,把那根粗竹削尖了,削了二十几根,码成一捆。她又去了城北那口井,绕着井台走了一圈,看清楚周围的地形。然后她沿着城墙根走了一遍,把那几段塌了的缺口一处一处看过去——哪段能走人、哪段一推就倒、哪段后面有可以藏人的死角。她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画成一张图,又花了三天时间,让这张图变成可用的东西:她把削尖的竹签埋在城西缺口外的土里,做了几处简易陷阱;她在城北井台旁边堆放了一堆碎石和旧木板,如果有人从那边摸进来,那些杂物会发出声响;她在程奶奶和另外几户人家门口分别放了一根竹竿——"听到我敲三下墙,就把这根竹竿横在门后面。"
第十五天夜里,她没睡。她蹲在城西缺口附近的墙根下,背贴着湿冷的土墙,匕首握在手里。夜风穿过塌陷的墙洞,吹得她衣摆微微晃动。她没有起身走动,没有挪动位置,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块已经与城墙长在一起的石头。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的脚步,压得很轻,但她能听见。她从墙根下慢慢站起来,没有出声,往后退了半步,退进断墙内侧的阴影里。她看见第一个黑影从缺口处翻进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她没有动。等第四个翻进来的时候,她往前冲了一步,匕首直接抵住了第一个人的喉咙。
"别动,"她说。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敲了三下身后的墙。梆、梆、梆。
她不知道那些竹竿会不会被横在门后面,不知道那些陷阱有没有被人踩中。她只知道她身后有三条巷子、七八户老弱、和三只鸡。她站在缺口前面,挡在他们和那些人之间,匕首死死抵着第一个人的喉咙。
可缺口之外,黑暗深处,还有更多黑影,尚未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