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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塞（第1页）

入冬之后，第一场雪还没落下来，燕平关就迎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

起初是零星的几户。一个赶着驴车的老人，车上坐着他的老伴和一口铁锅，到了城门口问“这儿能住人吗”，楚泠让他进去了。隔了两天又来了一个妇人带着三个孩子，衣裳破得遮不住棉絮，楚泠也放进去了。再后来是三五成群的人，背着包袱赶着骡子拖着板车，从官道尽头陆陆续续地涌过来。消息传得比风快，燕平关安顿了，燕平关有粮食了，燕平关那个姓楚的年轻人守着北门，流寇过不来了。

半个月之内，城里多了将近四十口人。负责登记人员的赵小柱，跟楚泠汇报：“城西的空屋子很快住满了”，楚泠想了想“开始往城南清屋子”。人多了，灶台不够用，水井的吊绳磨断了两回，城门口那块空地白天全是人，晚上也全是人，搭棚子的、晒衣裳的、生火做饭的，吵得猴子练功都找不到地方。

楚泠坐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些攒动的人头，发现自己遇到了一种比流寇更难对付的东西：秩序。

流寇来了，她可以打回去。但人来了，她不能打。人来了要吃饭、要睡觉、要水、要柴火、要有人告诉他们“你该住哪儿”。刚开始来的人少，她还能应付，一个一个安排屋子、分口粮、告诉他们规矩。但人一多，她就顾不过来了，张石头他们也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也不知道怎么处理，经常一个问题来问一回。有人为了一块干饼吵了起来，有人占了别人先到的地方不肯搬，有人夜里偷了别人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她不能靠刀管四十个人，她突然明天为什么国有要国法，学校为什么要有校规。

她开始琢磨城规。

那天傍晚她坐在城门口，面前摆着一盆粥正在分，队伍排得歪歪扭扭的，有人插队，有人骂骂咧咧，还有一个人端着空碗站在队伍外面，低着头没有动。楚泠看见了那个人，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衣裳干净但磨得发白，不像是逃难来的，倒像是赶路走到这里的。他端着一只空碗，站在队伍外围，不往里挤，也不走开。楚泠把最后一勺粥盛进碗里递给面前的人，然后朝他招了招手。那人走过来，楚泠舀了一勺粥倒进他的空碗里，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那人低头喝了一口粥，说：“在镇上给人记账的。铺子倒了，没地方去了。”楚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第二天清晨，她把那个记账的中年男人叫到了城门口。她递给他一根炭条和一块旧木板，又递过去一沓稿纸——那是胡小柱登记的住户信息，歪歪扭扭的，什么都有。“这是柱子登记的，人家说啥他就写啥。你帮我统计上面的信息，我要知道城里有多少人，哪些人能干活，各有啥技能，物资缺什么、能撑多久。”那人愣了一下，接过炭条和木板：“分析这些做什么？”楚泠说：“人越来越多，我需要专业的人帮我管理。”他低头摸了摸炭条的尖头：“好。要是他们不肯告诉我呢？”楚泠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就把他们赶出城去。”

从那之后，进城的人要先到他那里报备。他坐在城门口的一张矮桌后面，手里握着炭条，把每一个人的信息写在木板上。刚开始写得慢，字也歪，写了两天之后快了。楚泠每天傍晚来取木板看一遍，心里渐渐有了一张清晰的图：城里现在有六十三口人，其中十八个孩子，六个老人，三个病人。粮食还能撑到年底，柴火够烧一个月，药材还够用，但缺口正在变大。其中有人做过城墙修筑工作，有人擅长务农，有人会打铁。。。

她开始做第二件事：她把能干活的单独列出来。和有对应经验的人累出来，交给了胡小柱，让她按名单和工作分配，让他组织开展对城池的维护工作；另外再城墙上面写着：“凡能修墙、种地、砍柴、做饭、带孩子、认字、算账、看病的人，到城门口报名。”贴出去第一天只有五个人来，第二天来了十几个。她按照各自能做的事分了组：修墙的继续修墙，种地的去城西开荒，砍柴的每天出城两趟。赵石头对城里的安保工作做安排，让林大川带几个半大孩子负责巡城，一人一段，有事就敲竹竿传话。其他6个人安排了两个人守城门。还有4个人在城里管理秩序。曹望安和农户们研究播种，开垦荒地。

有一天傍晚楚泠正在清点柴火堆，记账的中年男人徐守根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新写的板子，上面工工整整列着：“可劳作人口统计：修墙组七人、种地组十二人、砍柴组九人、巡城组五人。”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另，有一对夫妇自称会烧砖，若能用上可造土窑。要不要试？”楚泠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他。他没有邀功，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回话。楚泠说：“你问他们，明天带我去看地方。”那人转身走了。楚泠站在柴火堆边上，把木板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觉得这座城正在长出某种她一个人编不出来的东西。

入冬前最后一拨人涌进来的时候，城门口排起了长队。楚泠站在城门洞内侧看着那些人——穿着破烂的衣裳，拖着疲惫的步子，脸上带着赶了很远路之后终于到了的茫然。他们在排队等着报备、领号牌、被安排到空屋里去。前面的人走进去之后，后面的人就往前挪一步，不争不抢，也没有人插队。楚泠把写好的城规贴了出来——城门定时启闭，夜行需凭据；街巷不许侵占搭棚；流民入城先登记；保甲互相监察；防火备沙土水桶；违令者视轻重责罚。她把条例交给胡小柱，让他熟读，每个入城的人都需知晓。

贴出去的第三天，有人来问：“楚哥，这规矩是临时的，还是以后都这样？”楚泠站在告示牌前面，想了想：“以后都这样。只要这座城还在，这些规矩就在。”问的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楚泠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但她发现自己说“以后”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

楚泠走到那位记账的徐守根旁边，把一袋干粮放在他桌角：“明天多煮一锅。”那人正在写登记簿，没有抬头，嗯了一声，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炭条侧过头看着她：“明天有人来说想学认字，能不能在城门口腾块地方？”楚泠说：“你想教？”他说：“我从前在镇上给东家记账的时候，也教过几个小徒弟。”楚泠说：“那你教。地方你挑。需要什么跟我说。”

她沿着主街往回走，走过那间新搭起来的灶房——以前塌了半边，现在被新来的人重新修整过了。烟囱里飘出炊烟，她路过时多停了一瞬，看见里面几个妇人正围着一口大锅忙活着，一个正在切菜，另一个在往灶膛里添柴。有人在里头喊了一声：“再添把火，粥要稠了。”另一个应道：“来了来了。”锅盖掀开，白汽腾起来，糊了半扇窗户。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夏知箬的药箱还摆在城门口空地的老位置，但旁边多了一块草席，好让来看诊的人能坐着等。她蹲在那里给一个孩子看手，旁边坐着两个等着换药的人，各自安静地坐着，没有催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或者对方的药箱。

楚泠没有走过去打扰她，在巷口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石头从她身边跑过去，手里攥着那根竹竿，像是要去巡城，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楚哥，城北那口井白天人太多了，夜里要不要加个班次？”楚泠说：“你去安排。”石头点了点头，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