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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第1页）

潘浩二十几岁便从穷乡僻壤的小镇子跑出来打拼，没日没夜的打零工，好不容易攒下一笔钱全投进了这家美发店。所谓的总部不过是他拿来搪塞卢宥恩的幌子，那时候的他对美容美发根本一窍不通，只觉得地段挑得不错，便稀里糊涂开了业。

到他这打工的大多都是早早辍学的孩子，或只想混口饭吃、避免横死街头的社会青年。人员流动极快，大部分干不了几天就走人了，少数人另寻出路，更多的则是卷起铺盖卷，从哪来回哪去。

卢宥恩却成了唯一的特例，从一贫如洗到如今有了稳定收入，不过短短三个月，她便心比天高地想领着这间小破店改头换面，做着潘浩二十年前也做过的白日梦。

见她哭红了双眼，蔫头耷脑地杵在原地，潘浩到底比金昔非现实。

“卢宥恩，你想的太简单了，你知道京城物价和房租一个月得多少钱吗？就你正眼看不上、斜眼瞧不起的这块地，月租都快小一万了。刨掉房租，每个月水电燃气费得交吧？你们几个每天吃盒饭得花钱吧？工资也得发吧？店里的家伙也要定期进货吧？我还得给你们几个发工资，这些钱一层层往外抛，最后还能剩几个子？我还得养活我自己呢，我也有房有车要顾，我还打不打算娶妻生子了？”

“……”

她再次意识到钱在京城究竟有多么的不值钱。

“你倒好，脑门一热，甩甩手就想出人头地，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想没想过小裴她们？人家有那个精力陪你耗吗？小裴妹妹治病不要钱啊？真陪你折腾新项目，几个月挣不着钱，咱几个抱团取暖喝西北风去？”

卢宥恩彻底哑口无言，哪怕她真的设身处地于这朝不保夕的生活，也无法像潘浩这样，把现实又残酷的问题一桩桩掰开摆在眼前。

“有理想、有抱负当然是好的，但……但总得根据现实做调整吧？现在能有几个人过着自己如愿以偿的人生啊？”

金昔非总能把道理说得漂亮，可脆弱的理想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她终将无能为力。

潘浩一口气把憋了一晚上的心里话说尽，见卢宥恩不吭声，以为她又要耍大小姐脾气。

却只听她这样说：“老板，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明白理想不能当饭吃的道理，”她筋疲力尽地吐出一口气，随后接着说：“可我见过更大的世界，见过灯红酒绿，也见过纸醉金迷，我真的不甘心。

“再过一年，上了大学，毕业以后找一份正经工作，像菜市场的白菜一样翻来覆去地任人挑选。被挑拣去做一份朝九晚五，光通勤就能耗掉大半条命的工作，然后还要沾沾自喜，以为捡到了天大的便宜。”卢宥恩正色下来：“可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坐在公司里坐到腰椎间盘突出，不想再过各种交通工具换乘一遍才能到达目的地的生活，现在讨好顾客，未来讨好领导，那什么时候才能讨好自己呢？”

“讨好自己”于潘浩而言毫无意义，无法带来金钱和尊严，在他眼里，这本质上和自娱自乐没有任何区别。

两人相顾无言好一会儿，卢宥恩抬眸斩钉截铁地说：“反正我不会后悔的，就算失败我也要亲自撞上南墙了才知道。”

次日一早，卢宥恩递了辞呈，潘浩劝她找好下家再辞职，但她拒绝了。

人们最擅长等待，等花开、等万事俱备、等恰到好处的时机，总把期盼交给时间自行沉淀，以为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淡写一笔，以为属于自己的早晚会得偿所愿。

却在等待中悄悄弄丢了自己，淡忘了初心。

人生没有“最佳时机”，只有现在，所以卢宥恩不再等了。

命运从不搭理空想家，只对行动者敞开大门。人一辈子能有几个以后？趁她还年少，趁心气尚未散尽，趁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挤满大脑，总要出去闯一闯，哪怕摔得头破血流，她也认了。

毕竟知道自己为何而活的人，多多少少都会付出点代价。

在她第一步踏出店门那一刻，阴沉了一整日的天忽然落下细碎的雪。起初只是零零星星几片，转眼便混进了冰冷的雨水，密密匝匝地砸下来。她下意识加快脚步，没走两步，雨夹雪骤然大了起来，逼得她仓促后退，重新站回灵汐窄窄的屋檐下，才使雨水没能淋湿她。

京城不常下雪，可此刻屋檐外却风雪交加，身后的店门亮着灯，她立于明暗交界处。

待雨夹雪渐小，她才重新攥住拉杆，却见远处两道单薄的身影风风火火地朝她奔来。

裴允怡先一步跑到她面前。她这几日都没有住店，大概是去照看她妹妹了。

此刻她喘得像只破风箱，白雾一团团从唇间涌出来，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声音：“可以不走吗？小恩。”她抬起头，气息仍旧凌乱，眼神却认真得出奇，“我需要你。”

“……什么？”

愣神之际，于慎溢也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淌，脸上湿漉漉一片，一时分不清究竟是雨还是泪，“你这家伙没有良心！走也不跟我们说一声，你想去哪啊？身无分文地你告诉我你想去哪？”

裴允怡的眼尾被冷风吹得很红，红肿的双手在衣摆上搓了搓，才敢轻轻握住卢宥恩的手，“我们一起吧，小恩，一起努力，一起改变我们的未来，可以吗？”

卢宥恩完全没有料到，温和踏实的裴允怡，竟会这样如此迫切地站到她面前，说愿意陪她一起冒险。

“你们俩认真的吗……”卢宥恩难得有些迟疑，“可是潘浩都跟我说了，你们有自己的生活，也有家里人要照顾，哪有那么多时间陪我耗……”

于慎溢狠狠推了她一把，“你是不是蠢！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啊？你没张嘴不会自己问我们愿不愿意？”话说到一半，她声音忽然发紧。于慎溢抿着嘴瞪她，眼圈一点点红起来，“未来那么长，我连看一眼都不敢，生怕一眼望过去，看到这辈子一点盼头都没有，就这样自欺欺人地混日子。”

她顿了顿，终于肯把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掏出来：“直到遇到你，你那么聪明，那么果断，比谁都勇敢，勇敢的像没脑子一样！没心没肺地见谁都敢怼。你知不知道你拼了命都想摆脱掉的脾性，我有多羡慕？我也不想每天川剧变脸一样地伺候别人，被骂了也只能窝囊受着，我也想活得这么有底气。”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卢宥恩的眼角滑落，抬手把方才那一下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笑骂道：“你们以为我舍得潇潇洒洒地走？有一群人无条件陪在我身边，支持我、鼓励我，我有什么不乐意的？”

两个无处扎根、被过去埋没的种子，终于在一场雨夹雪里等来甘霖，顶开冻土，破土而生。

那晚，一群人齐聚对面的火锅店。酒足饭饱后，卢宥恩才把昨日买来的礼物从纸袋里一件件拿出来，逐一相赠。

潘浩接过金属挂件，脸被火锅蒸腾的热气熏得通红，嘴上却还不忘数落：“算你还有点良心。我这两个镇店之宝可算让你给挖走了，回头还得重新招人。这年头哪还有几个肯安安稳稳干美容美发的？我得学学那个什么……什么矮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