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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第1页）

目送潘浩如同见不得光的耗子，一溜烟钻进黑黢黢的老破小停车场后，金昔非垂首立于树荫下，老街没有安装路灯，只有一层朦胧月色穿过枝叶，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又于面庞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

阴影之下，两点浓黑嵌在眼底，淡漠、无神。可眉间是蹙紧着的，不小心泄出与漠然格格不入的情绪，是愤恼、是不甘、是挣扎、亦或是……委屈？

恨了这么年，到头来连一场像样的算计都没能遂愿，目睹她被众星捧月后跌进泥里，再自己爬起来，活得一天比一天像个人样。

衣摆不知何时已经被指节反复揉出一道道褶皱，回神后他垂眸瞥了一眼，凌乱不堪，狼狈至极。

金昔非，你还是很没用，和两年前一样没用。

踏入店内，卢宥恩还在哈腰驼背地剪那两缕毛，旁边的裴允怡正给一位客人烫发上卷，卢宥恩大概是还未习惯烫发药水呛人的气味，有些过敏。

隔着镜面，金昔非注意到她的眼圈被熏得泛红，隐约还有些肿，痒得抓心挠肝也不肯停下手里的活，只是时不时翘起小拇指，用指甲在眼尾轻轻蹭上两下，草草止痒，再弯下腰一丝不苟地继续。

倒是裴允怡先一步发现了垂手而立的他，上卷的动作不停，随口招呼道：“小非，你来了？剪头吗？”

卢宥恩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隔着偌大的理发镜，她抬起眼，毫不避讳地与金昔非对上视线，眉眼间毫不隐讳地浮出几分得意与嘲弄。

她到底还是没改掉喜怒皆形于色的毛病，亦或是不屑于隐藏，有心让那人对她“老娘看你不顺眼”的态度心知肚明。

金昔非将她那点神情尽收眼底，淡淡收回视线，自顾自脱下蓝色工服，搭在沙发靠背上。

内里只剩件单薄的白色罩衫，白炽灯直直照下来，能清楚地透过罩衫，看到他削瘦的身躯，像根营养不良的枯树苗，地上肉眼看姑且算得上长势尚佳，可埋在泥里的根早已岌岌可危。

一株无人照料的幼苗在荒野里自生自长，没人浇水施肥，甚至隔三差五还要挨上两脚，能磕磕绊绊活到今天，已经殊为不易了，难道还妄想它慷慨大方地将仅剩的几滴甘霖也分予旁人吗？

“那未免强苗所难了。”卢宥恩这样想，自以为是地站在金昔非的立场，替他开脱。

“嗯，头发长了，快遮住眼睛了。”金昔非说着，还用细长的手指，拨弄了下额前的几缕发丝。

又是那道温润的嗓音，又是那副乖顺的嘴脸，极具欺骗性，任谁听了都要误以为他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少年。

裴允怡左右环视一圈，于慎溢估计又躲到哪儿偷懒了，月底只拿那点杯水车薪的底薪，仿佛就是她的人生目标。

寻人无果后，对身边的卢宥恩道：“小恩，你快剪好了吧？我这卷还有一会儿呢，你剪好了就给小非剪吧，他不需要什么技巧，随便剪短点就行，可以吗？”

拒绝的话在她嘴边滚了一圈，出口却是：“可以。”

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完成她那剪刘海大业去了。

客人顶着无懈可击但需要后续自行打理的发型，春光满面地离了店。

扫净座位周遭的碎发后，卢宥恩以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像模像样地带金昔非落座。

虽然裴允怡说了随便剪短就行，但随着这一段时间的流逝，卢宥恩也不再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地草率了事了。

人到了不知道自己还有几斤几两，又做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彰显自身价值的地步时，就会把眼下力所能及的大小事，都尽可能做到最好。

说白了就是闲的。

卢宥恩双手撑在座椅靠背上，从容自若地透过镜面，一寸一寸端详金昔非的眉眼、脸型。

之前两次见面都只是匆匆瞥过几眼，此时才发现，金昔非的鼻梁上竟还生有一颗浅淡的黑痣，如同一滴误坠镜湖的浓墨，甫一触水，被悄无声息地洇淡了。

眼尾和嘴角都是微垂着的，乌黑的瞳色不透亮，死气沉沉的，有股不动声色的劲儿。鼻梁挺而秀气，唇形比卢宥恩一个女孩儿都要饱满，整张脸寻不出一处是锋利、带有棱角的。

此时他垂着眼看卢宥恩，又是那副温吞无害的嘴脸，内里藏着些许若有若无的埋怨之意，那双眸子仿佛在控诉她：“还没有看够吗？为什么还不开始呢？”

卢宥恩对这张面皮无疑是满意的，这无可厚非，岑弈也是这种类型的长相，可惜都跟错了人。为何这类型的长相，一副两副都落到了他们这种城府极深的人身上？

哦不对，岑弈没心眼，想到这，卢宥恩兀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