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衡坐在榻上,仰着头,眯着眼睛看他:“允安从哪认识的江湖人?”
“年轻时候……”季和说到一半,顿了顿,深深看他一眼,“蔺大人未免关心我太多。”多到超出他们的关系该有的。
蔺衡手肘撑在旁边,扯扯嘴角,“这么多年了,就算是养条狗也该养出感情了。”
季和不语,手负在身后,微微俯下身,跟蔺衡接近于面贴面的距离,轻声问:“谁是狗?”
蔺衡的喉头颤抖着上下滚动。
季和等了一会,忽然感到衣襟自下被人拉扯住了,他一时不察,踉跄了两步,只能又慢慢低下去,低到他的鼻尖蹭上蔺衡的面颊,他的呼吸融入蔺衡的气息。
蔺衡的声音沉而哑,身体像燃烧一样滚烫,季和伸出手,掌心覆在他的腕骨上,蔺衡猛地攥紧了手指,手上的青筋清晰的显露出来。
季和的指头抚着他的手腕。
季和没怎么用力,大约是长久的牢狱之灾到底让他有些疲惫,或者是今日或多或少的心中有一些温情,也就没有去挑战蔺大人身体的柔韧极限,也并没有让他摆出一些叫人难堪的姿态来,只不过细水流长地进行着。
反而是蔺衡似乎有点不满意。
两个人几年间试了各种各样的姿势和工具,大半都是蔺衡主动要求的。
难得的面对面的温和让蔺衡无所适从,看着季和瘦得面上的棱角清晰可见,浅色的瞳孔蕴着薄薄的雾气,眼眶有点红,额上出了薄汗,颈侧一颗小小的痣好像白夜的星,闪着他的眼睛。
看着看着,蔺衡的目光忽然又软下来,好像被什么东西扎漏了气,显出无所躲避的丰沛情感。他慢慢地拥住了季和,喊他:“允安。”
好像叹息一样的。
到一半的时候,蔺衡忽然用力支起了身子,扳着季和的肩膀往后。季和猝不及防的向后一仰,跌坐在床榻上,蔺衡便顺势坐在了他身上。
季和皱了下眉:“蔺衡?”
蔺衡却并不搭话。他垂首看着季和,眼中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好像是受不了季和的目光一般,伸出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将季和塞进自己的身体,像吞金欲死,像抱柱求生。蔺衡感受到季和的眼睫轻轻地颤动,刮过他掌心的纹路,带来一阵湿热的骚痒。
季和仰着一点头,似乎隔着他的手掌注视他,消瘦的下颌绷着,嘴唇的颜色浅淡,如同他较常人稍浅的瞳色。蔺衡终于无法坚持住这样的姿势,颤抖着弓下身,将头埋进季和的颈窝。
季和看不见蔺衡了,只能感觉到他紊乱的呼吸,战栗的身体。他的手放在蔺衡的脊背上,感知他一边动作一边发抖,发丝蹭在颈侧,嘴唇碰到耳垂,身上流出很难过的气息。
他并不知道蔺衡在难过些什么。
蔺家如今权势滔天,季和听老师说了,蔺衡从大理寺转去了吏部,又封了翰林院的官职,要去给天子讲学。皇亲帝师,前程大好,他要难过些什么呢?
眼前忽然一片明亮,季和下意识眯起眼,是蔺衡将手掌移开了。
他终于看见蔺衡的神情,不像悲痛,不像怀念,只是眼眶发红。他平常总是眉压着眼,眼尾下钩,显得不好亲近,此时却几乎显得茫然了,比季和这个一贬三千里的犯官还要失魂落魄。
季和放缓了语气,这一次喊他的字:“免余。”
蔺衡捉起他的手,慢慢地亲他的指节,忽然问道:“允安与我是什么关系?”
既无情人之勾连缠绵,亦无爱人之情深意切,更无同伴之生死相托,然而要说为敌,却又太亲密。季和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与蔺大人,大约算得上朋友。”
“……”
蔺衡的目光闪烁地掠过他,过了半晌,低声道:“原来如此。”
他从榻上起来,胡乱披了衣服,这一次没有留宿,只是回过头,又看了季和一眼,说,“蘅州路远,到了地方,要是方便,也替我去祖坟前远远上一柱香。”
又说,“地方任三年一换,季大人用心做官,说不定,再过三年,季大人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当摆宴席,温好酒,以慰风尘。”
语罢,系了袍子,头也不回走入了门外的寒风之中。
冷意如利剑般射入房中,季和披着被褥,将房门打开一隙,看见蔺衡的衣袍在风里面翻飞,天空阴云密布,细细的凉意降落在他的额头,竟然不知道何时下起雪来。
这是永初十七年,京城的第一场雪。雪花如飞琼,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很快就遮住了季府前的脚印与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