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和淡淡道:“我么。我的老师是归先生,这一路考试,至少是没有直接被冒名顶替,或者是随意除名。”
蔺衡皱了皱眉:“我知道难免会有这样的事——水至清则无鱼。”
季和低着头,忽然笑了一下。
蔺衡盯着他,目光晦涩不明。他动了动嘴唇,“……听你说来,这种事情竟好似在哪都很常见一样。”
季和心里面好笑,蔺衡在京城搅弄风云,将朝上大大小小官员当棋子一样耍弄,对于科举考试,尤其是地方上的腌臜,却只是一知半解。
想也正常,蔺衡不曾负责过这些事,最多是听长辈亲族说起,然而已在京都住了几十年的蔺家,有谁会去关心一个举人,一个秀才,是为什么才考上的呢?
蔺衡是永初元年从太学出来考的殿试授的官,连那些考试都没有经历过。
蔺衡看出他的心思,像不太高兴地按着桌案,“你这一年,陈素从也在榜眼,不算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实例?”
季和道:“自太安三年,到我殿试的永初十一年,一共二十七年。进士榜上的‘田舍郎’,也只有我二人而已。”
他叹了口气,“我在故乡的好友,最多,不过考上了举人,去书院教书,或是当个青衫小官,已经是十分好的结果了。”
“比他们更差的,恐怕只能当个账房,乡里的夫子。谁说得清。”
蔺衡闭了闭眼,“看来你不愿意讲出晋王行踪,也不愿意转投蔺家。”
“大人慎言,”季和轻声道,“我们都是陛下的臣子,何来投效其他臣子一说。”
蔺衡看着他不说话。
季和弯一弯嘴角,“难道蔺大人喜欢两面三刀的墙头草。”
蔺衡道:“这不是一回事。”
季和转过目光,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晋王的确没有和我说他会去哪。我想,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会离开京城。”
“蔺大人以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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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十七年,晋王在东山坠马,一条腿受了伤,只能在府中养伤。
秋天的某一天晚上,晋王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带着两个小仆进了宫。宫城里面,锦衣卫的首领受诏出城,禁军巡防到了外围。
天子在太和宫接见了晋王,殿内所有的仆从都被驱赶,两个小仆也留在了殿外。更漏换了几轮,太和宫中仍能听见天子和晋王絮絮说话的声音。守在外间的公公隔着纱幔,看到晋王坐在榻前,将被褥拉起,盖在天子的身上。
秋风吹过宫城,一只蜡烛被吹倒在地,点燃垂地的帷幔。跟着晋王来的仆从连忙冲进殿内,只看见原先在外间的公公不知道何时进了内间,捂着胸口,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
大火烧断了房梁,柱子也被刮倒。巡视宫城的禁军来到太和宫,只听到里面悲恸的嚎哭。他们在喊:
陛下薨了!
晋王刘洵,于十七年蓄意弑君,并火烧太和宫,意图掩盖痕迹。禁军为其所挟持,将太和宫内外一切下人悉数杀死封口,大火已经烧到就近的朝殿与花园。
这是天子即位十七年来最混乱也最不可言说的一天。五更时分,留在京城的中宫内弟,带着另一队禁军,连同那时任礼部尚书的蔺仲明,一起到了太和宫,与宫外已为晋王所用的禁军发生争执打斗。
兵剑相碰,情状混沌,这一把火一直烧到百官上朝的时间才被扑灭。晋王不敌,于混乱中仓皇逃窜,被倒下的梁柱拦住去路,死在熊熊的火焰之中。
晋王所胁迫的禁军,与王氏所领禁军,死伤惨重,两败俱伤。皇帝的躯体被抢救而出,太和宫却彻底湮没在大火之中。久等天子不至的大臣们议论纷纷,三相奔太和宫而来,便看见了这样一片断壁残垣,漆黑焦土。
天空里下起淅淅沥沥的冷雨,夹杂着烧毁宫殿的黑灰。年仅十四岁的小皇子被人从后宫中请过来,接过了传国玉玺,就这样成了新的皇帝。
晋王府被抄,一干下仆,尽数斩首流放,府中珍宝奇玩,抄入国库。抄家的时候,还有人从晋王的私产当中发现金银兵器,不计其数,想来早就为这一天的夺位做了准备。
其余与晋王相熟的大臣官员,如季和之流,悉数被关入诏狱,留待后审。
这是宫变以后,新帝并几个丞相尚书,一同做出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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