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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故人四（第2页）

祝岁看着他，眼中没有惊喜也没有悲伤，张了张口：“闻绝。”

南海果然是非之地。来此不过短短一日，一下子竟见到了这么多百年故人，已经转世投胎的，死的，活的。

祝岁想，上一次见到闻绝，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闻绝不是天门弟子，是云水岸的关门徒弟。做师父的彼此交好，做徒弟的也难免从小就认识。闻绝一年里有三个月的时间都和祝岁祝虞呆在一起，祝虞睡觉，闻绝和祝岁一起练剑，祝虞种花，闻绝和祝岁一起练剑，祝虞上房揭瓦，闻绝和祝岁一起练剑。

在这段堪称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三人关系当中，连谢辟都只能算是一个第四者。

他们从前那样如影随形，心有灵犀，祝岁一抬剑，闻绝就知道踩上他的剑尖；祝岁忘掉一招剑式没练，闻绝整本剑谱就那一招看漏；祝岁将法阵的半边写错，刚好和闻绝写错的半边拼成一对；祝岁并不喜欢逍遥天的大师兄，闻绝讨厌后者的理由和他一模一样。

他们一起在酩酊峰的冬天过了许多个生辰，许愿同日生，同日死，最幼稚的时候，甚至偷偷拿过师父的酒，浇在地上，豪气万丈地要说天门结义。

祝岁没有和闻绝真的吵过架。

吵架一事，得有来有回叫吵，譬如祝虞说你偷吃狗饭，祝岁说你的饭有什么好吃的，这就叫吵架。

他跟闻绝在一起，总是他在抱怨祝虞贪玩，师父懒惰，师祖冷漠，闻绝笑着在听。闻绝总是内敛的，犹豫的，他和祝岁一块儿出现，站在后者身边，像一个羞赧的，清瘦的影子。

在他们的少年时期，闻绝唯有两次露出不可克制的黯然。一次是在祝岁的十五岁，十五岁的祝诏明立剑成仙，十五岁的闻绝在试剑会上夺得第二名。

试剑会后，闻绝告诉他，师门里的师兄讲他不过祝诏明的一个陪衬。祝岁提着剑就要去云水岸，被闻绝拦下。闻绝说，算了，他说的……不算假话。

祝岁还是去了。

十五岁的祝岁是那样骄傲，那样锋利，不允许任何人折损他的尊严。他把闻绝看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有人折辱闻绝，他感同身受。

可是祝岁意气风发，得胜归来，闻绝却并没有显露出分毫的感动与喜悦。他望向踩着风，站在黄昏里面的祝岁，脸上神色几乎是恍惚的。

他看着祝岁，祝岁拿着八万春，八万春的剑身燃着火焰，火焰从剑柄烧到祝岁的手臂，他就是火焰本身。闻绝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他说了什么，祝岁却听不见。

还有一次是他们的十七岁。

祝岁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和他一起坐在夜晚的月桂树上，告诉他，自己好像是喜欢隗易的。

闻绝就坐在风里，安静的，很久没有说话。他闭着眼，又睁开。他的声音像月光一样单薄，像月亮一样虚幻，他好像在借着太阳短暂的反射，得以发出轻微的疑问：那我呢？

他们一直坐在同一只船的两端，祝岁抽身离开，闻绝只能沉入其中。

祝岁愣着，没有说话。他们坐在月光里面，坐了许久许久，直到月亮消失了。太阳再一次升上来。他们仍然没有真正争吵过。

一直到闻绝折断自己的剑，离开云水岸，一直到两人割袍断义，他进入三君府，一直到祝岁浑身是血的站在他面前，纵使相逢应不识。

他们甚至连话都没有再说过了。

今已百年，相对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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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诏明，”闻绝弯一弯眼睛，忽然收了笑，冷冷看着他，“南海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祝岁掀了掀眼皮，没说话。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谢昭元的意思？”

蔺勘因好像才反应过来，开口道：“你认识我师尊？”

祝岁说，“谢昭元和我，没有什么差别。”

“……”

闻绝看着他，眼睛里面闪动的，不知道是讥讽还是哀伤。他动动嘴唇，“当时你说我是期照烛的一条狗，如今看来，你又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这样说过。”祝岁平静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