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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往矣一（第2页）

世家权贵，皇亲贵胄，不外如是。

“三郎回来啦！”那方才为他们提灯的仆从此刻却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弯着腰上前，去将那马车里面的贵人请出来，“老爷正在前厅，三郎要先去见见么？”

季和与那匹马面对面站着，酒醒了大半，只是手心和脊背淌着冷汗。他喘息着，被陈素从搀住了手臂，才又稳稳站好了。

“允安。”陈素从皱着眉望向他，那张消瘦的，总是风尘仆仆的面庞盈着急切的关心。

季和摇摇头，拍拍他的手臂，“我没有事。固之，”他看了眼那从车架上下来的人，低声道，“我们走吧。”

那人没要仆从的搀扶，自己走下来，好像是不经意地向季和这边看过来一眼，被灯火晃出冷白的笑影。他道：“我想着今日宴会，倒不好直接回府。特意晚回来一些，竟然正好赶上散场么。”

仆从躬身道：“中间晋王殿下多说了两句话，未免耽搁了些许。”

那人没什么感情地轻笑一声：“……哦。原来殿下也来了。”

季和仍然不知道他是谁。火光不明不暗，照出对方寒星一样的眼瞳和薄情寡义的唇，穿的是深色的常服，倒看不出什么职位。

他垂下眼，沉默地作了一揖，其他人自然与他一样。那人仿佛饶有兴趣，又仿佛兴致缺缺，可有可无地一点头，竟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漠然地收回目光，径直一甩袍就走了进去。

“那就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回头，走在回去的路上时，有对朝中事熟悉一点的同窗说起对方，“蔺衡，蔺免余。”

“蔺衡，”季和问道，“他和吏部蔺尚书是什么关系？”

“蔺尚书的兄长，娶的是穗华公主，膝下仅有一子，便是蔺免余。”同窗轻声说。

哦。季和明白了。蔺衡是蔺尚书的侄子，皇帝的外甥，自己又当着三品大员。怪道目中无人。

又想，穗华公主在天子还在做皇子时就嫁了出去，蔺衡这个外甥，都只比皇帝这个舅舅小了两三岁罢了。皇室这一些人，也真荒唐。

他皱了下眉头，终于没有说什么。他们这样的学生，即使入了朝堂，要是没有长者提携，也不过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杂务，有的干脆是去不知道什么小地方做县官，或许几十年都没有回到京城的机会。季和没有觉得自己会和这些达官贵人扯上太多的干系。

反倒是陈素从紧绷着脸，一双眼中射出锐利而寒冷的光亮，他那总是冷硬倔犟的脾气又发作了，上下嘴皮子一动，沉声道：“勾心斗角，蝇营狗苟……这样的朝堂，哼。”

几个还蠢蠢欲动想着回头去攀附蔺家的士子一时间都安静下来，讪讪的相互对望，眼睛里又有些对这直性子的不耐烦。

终究是季和叹了口气，扯走了陈素从的衣袖，像扯了一块石头。陈素从抿着嘴，眼中燃着的是一定要击碎些什么的，沉静的火焰。

。

快走到季和租的屋子前面时，人几乎都散了，那个一开始说话的士子像是又想起些什么，忽然停了下来，转头喊住季和：“对了，允安——”

“……嗯？”季和一挑眉。

对方似乎有些犹豫，但仍然继续说了下去：“我从前听过一些流言蜚语，自然，不一定能做的准。不过，蔺衡自幼恣肆轻狂，喜骄奢，喜美物……据说，是男女不忌的，你……他今天又看见你……”吞吞吐吐的，再也说不下去了。

季和一愣，随即感到一阵巨大的荒谬。他简直有些好笑了：“我是天子门生，堂堂正正考上的进士，他——”

对方为难地望着他，季和倏然收声了。

是，他想到。天子门生，那又怎么样呢？这朝上诸位大人，满朝衣冠禽兽，有哪个不是天子门生？他们私下里苟且的时候，莫非不曾想过少年时候的挑灯苦读么。那些大人在意么？

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面上喜怒不显，过了一会，竟然慢慢笑开，静静地说道：“传闻终究是传闻。说不定，蔺大人不过欣赏诸位才华。固之与崔十二珠玉在前，哪里看得上我呢？”

那士子看起来更为难了。心里有话却不好讲，心说，唉，陈素从一个硬邦邦的石头，长得就像个乡里来的土鳖，经常几天不见就胡茬青青，你长得这面白无须，又风华无两……有才华的人，蔺家见得多了，你这么好看的才少见呢！

到底不好意思直白的说出口，只好尴尬地一拱手，自远去了。

季和无可奈何的将脑袋朝向陈素从：“固之，我也先回去了。”

陈素从脸色难看：“这样的丑闻，总不能空穴来风。”

“我有分寸，”季和向他一颔首，笑了，“授官之后，张大人邀我去文会，固之如何想？”

张明礼是他老师的故交，这样的邀请，他得接下。

陈素从倒是摇摇头：“我不爱去这些宴会。允安，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