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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孤风月四（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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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岁来南海，只带了一个人，一把剑，还有一堆传讯的东西。后面的全是辛长聿塞给他的，不知道是做师兄的关切，还是做总执的担忧，辛长聿把传讯符，水镜，七七八八的，尽数塞进了祝岁的怀里，让他有事报信。

那时祝门主在沮丧阁送走了谢辟，又去了趟太尺峰，和辛长聿说了自己要往南海的事情。

辛长聿正清完一天的杂务，将一堆竹简搬到一旁，低着头在案前不知道摆弄什么，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竟好似有些紧张，笔一下磕在手边，溅了几滴墨出来。

“……”祝岁稍有心虚，自觉反思自己径直入门的行为。然而，他进的是太尺峰，走上山头的一刹那，辛长聿就该感受到阵法的波动，是也不是？

他已经敲过门了，这总不该怪到他身上。

祝岁就持着这微妙的心虚与微妙的理直气壮，说了去南海的事情。

辛长聿听着他说，似乎倒没有要劝阻的意思，只是在听见祝岁要带上蔺勘因一起去时，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祝岁以为他质疑蔺勘因要拖后腿，便道：“此次出门，也是历练。”

辛长聿摇摇头：“蔺勘因没有不好，他师从于你，早就可以多帮衬你。”

祝岁看着他，要等他补充说个“然而”，辛长聿却不说话了。

祝岁坐了一会，终于觉得无话可说，也就起身离开，走时嘱托辛长聿代他看顾天门。

辛长聿颔首，很认真地看向他，漆黑的瞳孔点着亮光。他像之前每一次接下祝岁的信任一样，不偏不倚，百般郑重地说：“好。”

他道：“我会处理好门内事务。”

你只要做你要做的，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祝岁不禁哑然。辛长聿的眼神坚定，灼烫，百年来，次次如此，从无犹豫，从无为难，将祝岁所有的身后事扛在肩上，就好像百年以前，他一无所有的从三君府回来，相信同样一无所有的祝岁，相信祝岁可以重建天门。

辛长聿甘愿做柱石，做刀剑，为祝岁，他的师弟，他的门主驱使。他相信祝岁会带着天门走入一个他们共同期盼与描绘过的将来。

二十岁以前，祝岁呆在酩酊峰上，辛长聿在外游历，他几乎看不见已经名声在外的师兄的踪迹。

辛长聿一直匆匆的来，匆匆的走，和他，和祝虞，都是聚少离多。

只有很少见的人间年节里，酩酊峰上一门四个人可以坐在一起，煮雪听风，辛长聿在一旁低声和师父说着在外的事情，他和祝虞吃饱了，歪七扭八的睡成一团。酩酊峰的松声混着清淡的泥土和新雪的味道，成为祝岁小时候香甜的梦里面缭绕不去的引线。

从前，他见到最多的是辛长聿的背影。辛长聿带着剑，像一个山上的神秘来客，每一次祝岁都要用新的时间来记住一个几年不出现的师兄，花上数十天在师兄面前学会促狭和放松，又用新的没有联系的几年来和这个师兄变得陌生。

辛长聿留下的总是束着发，背着剑的背影。天门里面一直是他大退妖邪，守护修仙者城镇的传说。辛长聿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祝岁其实并不知道。

辛长聿在山上时，肃着脸，不爱笑，不太主动说话，却对师弟师妹的要求没有办法，每一次都被祝虞欺骗，笨拙的从乾坤袋里面拿出他本来就不富裕的积蓄，给他们买一些并不可爱的小玩意。

到祝岁当了门主，他就几乎没有见过辛长聿的背影了。他多数时候坐在沮丧阁，有时候去三君府，或是其他地方，将辛长聿留在天门，每一次辛长聿都是说“好”。总是将背影留下的，反而成了祝岁。

祝岁仍然不知道辛长聿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

温热的，裹挟着腥咸的海风缓慢地吹过他的面前，祝岁缓慢地眨一眨眼，望见不远处错落的房屋与人烟。

他收了剑，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方才的出神，在落地时竟然稍稍趔趄了一下，身后飞快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蔺勘因眼疾手快，奔过来，向上托住了他的手臂。

一时间蔺勘因挨他极近，两个人的呼吸简直要交缠在一起。祝岁还没有说什么，只是垂下眼扫他一眼，蔺勘因倒好像火中取栗，飞快地躲开了他的注视，一边被烫到战栗，一边又不愿意松开。

蔺勘因的手心发烫，祝岁微微叹气。这样的姿势总是让他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往事。

他轻轻抬起手，往前一步，不着痕迹的与蔺勘因分割开气息的交融。祝岁仿佛没有看见后者忽然睁大一点又暗下去的眼睛，只是淡声道：“走吧。去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