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课程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若慈系统地学习了中华花道,学习花艺作品中的线条如何起势,又如何收势;学如何体现作品的气韵;学花材与器皿之间的关系;甚至接触到了中式花艺在软装设计中的运用。又拜读了很多东方花艺的历史,哲学,和美学理论。课堂之外,戴老师又常常与他们讲起中国传统插花的发展历史,讲宋人瓶花、明人清供,讲文人案头的一枝梅、一丛兰,如何寄托情志,又如何成为中国人审美世界的一部分。
她积累了好多内容,一一记在笔记上,想要等沈然来了跟他一起分享。
这个周末,在雅安三催四请下,若慈终于动身去了上海。
上次来上海,还是7,8年前,她的爷爷,那时还在,带着她去上海办签证。他们夜里从老家出发,要坐8个小时的火车才能到上海。爷爷先领着她坐到硬座,硬撑着等到12点午夜后,爷爷又拎着她去到软卧的车厢,果然,里面几乎空空如也,昏暗的灰白色摇摇晃晃。爷爷便操着一口明显有吴语口音的普通话与乘务员好说歹说,这些位置空着也是空着,他现在补一点钱,让他们爷孙俩坐过去,乘务员果然同意了。爷爷便得意得拉着她,向她炫耀自己的本事。若慈顾不上这些,只知道终于可以睡觉了,赶忙挑了一排,裹了裹身上的白棉衣睡沉沉着了。那件棉衣本是亲戚不要的旧衣,但她瞧着是新的,便当作新衣穿着进城,那时只知道是幸福的。天一亮他们到了上海,早早去领事馆门口等着,办完事之后,她甚至没来得及看上海一眼,爷爷便拉着她直奔车站回家,连饭都是火车上吃的方便面对付过去。24小时不到,一个老人便带着小孙女往返了上海。
想到这些,她竟然会生出几分思念。
以前,她怕极了他。他的嘴巴自是不饶人,可这许多年,也从来没有对若慈动过手。她现在想,也许在这极苦的人间,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局限,而她只是不幸地参与到了这一个人的局限当中。他已经不在了,看着他曾是那样的锐气,最后一夜衰败消亡,原来任何生命都有极限。想着,一滴眼泪竟无声流了下来。
出了上海站,雅安已经在外面等着她,两位老友异地相聚,激动地抱在一起良久。之后的两天里,雅安带她去了她信中所说的新天地,去看上海的梧桐树,老洋房,带她见了自己在这里的朋友,两人聊了好多好多。这次来到上海,虽然只是短短的48小时,但是若慈却对上海这个城市印象深刻。那些梧桐树叶隙里筛落下来的光斑点点,像是沪上十里洋场遗留下来的旧光影,在时间里静寂许久,就等着一股股力量来将它们一一点亮。跟雅安和她的朋友约在新天地,她感觉到了时光的折叠,往来的人都是这个城市的新人,他们甚至说着不一样的语言,他们从不同的地方来,但仿佛注定要回到上海这个地方,书写他们的雄心壮志。他们喝着洋酒,谈笑风生,若慈无法将自己置身事外。
她向来是孤僻的,但是在上海,她觉得自己被一种莫名的氛围裹挟着往前走,即便不知道要去哪里,可是她心里充满了向往和热闹。
周日的晚上,若慈坐着末班车回了苏州。到家的时候,便接到了沈然的电话。
“若慈,回到家里了吗?”
“嗯,回来了。刚到呢。”
“若慈,我等下有个重要的会议,结束之后,我就订机票回去,好吗?”
“不着急的。”她自己心里知道这句有多么虚伪。
沈然挂了电话,在办公室犹如一座冰山肃然危坐着,等着。
半响过后,林彦南和林沛申到了。沈然站起来迎接老丈人,往门外看了看,问道:“佩珊没有来吗?”
“你自己老婆,你问我们啊?”林沛申将两只手枕在后脑勺,伸了个懒腰,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只穿了件T恤,将领子翻得老高,笔直立在脖子上:“我姐说了,什么事情由我替她决定。”
“好吧。”沈然似乎也没有很惊讶,陪着林彦南坐下,便开门见山直接入正题:“这次请两位来,还是关于建新的华人仓区的事情,这个事情如果没有人开头去做,很难成气候。。。。。。”
他抿了抿嘴,接着说:“我想过了,爸爸,如果你们始终觉得太冒险,那我可以自己去做,只不过需要公司今年把全部分红分掉。。。。。。”
话未说完,刚坐下的林沛申突然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呢?全部分红?你别忘了,你当年结婚你爸妈可是跟我姐姐签了死约的,你所有的财产归我姐姐,每年给你拿这么高的工资和提成你还嫌不够?”
“沛申,当年我父母签下的,是公司股份——如果我单方面决定离婚,股份全归你姐姐,我净身出户,这点没错,但是我现在在说的是分红。只要我和你姐姐还是法律上的夫妻关系,属于我的那一份分红,是我的。”沈然依旧平静耐心得跟他解释。
林沛申明显答不上来,气的结结巴巴:“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