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慈也学他,用餐巾擦了擦嘴,整齐叠在一边,才抬头:“沈先生,那种插花,是中式插花。我做它,是因为我觉得,那样的场合,我们中国人理应是主场,所以以中国的形式迎接我们的客人,我觉得,是合适的。”说到最后时,若慈有点犹豫了,声音轻了下去,毕竟她在面对一个潜在的客户。“当然了。”想到雅安的期待和自己的情况,她觉得自己应该努力一下,随即补上一句,“西式插花我也会,如果你们喜欢的话。”
“两者有什么区别?”沈然不假思索追问。
“中式插花重线条,留白,以少量花材达到雅致的效果,重意境,可慢品;而西式插花重色彩,繁茂,用丰富和规整的花材来达到热情,惊艳的效果。”
她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她必须承认,谈正事的沈然让人有压迫感,她是紧张的,每一个字都绷的很紧。
沈然听罢,眼中飘过一丝耐人寻味的光,转瞬即逝,用平淡的语气继续问道:“既然我们在外国,为什么不入乡随俗呢?你看这里餐厅的菜式,都随了外国人的喜好。”
若慈觉得他是在质疑她,甚至责难她,但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说自己的心里话:“沈先生,我认为,同而不和是不能长远的。”她见沈然的眼神是追着来的,于是壮着胆继续说:“我们在异乡谋生,某种程度上入乡随俗,这是对的,可若要泯灭自己的特色去迎合别人,到头来,我们失了自己,别人也未必尊重我们。我想的是和而不同——守住自己的文化,把其中的好处介绍给他们。他们会接受的,就像我们接受了婚纱和圣诞节一样。”
“那你花店的名字,也是为这个?”沈然已经不掩饰兴趣了,语气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为什么叫云水?”
“说实话,云水是临时起意,可我越想越喜欢。”若慈的眼睛望向了很远的地方,“云和水,一样的空灵无住,漂泊无定,自在无碍……”
这小厅里灯光昏暗,她面前不过一面墙,沈然却觉得她眼里有什么在流动——像青山,像大海,清澈得让人身心舒展。
“那别人能懂吗?”沈然问:“一个好记的名字,是一桩生意成功的第一步。”
若慈把目光收回来:“我知道,沈先生。可我没什么大志愿,要在钱上有多少成就。”她神情淡然,“我知道这听着有点何不食肉糜,惹人厌。可我的确这么想——起码现在是。我心里有些很想守住的东西,它们,比钱重要。”
她说得很淡,很轻。沈然却觉得耳边有什么轰然作响。
若慈见他神色变了,心一慌,以为自己唐突,忙要解释:“沈先生,对不起,我对做生意没经验。你想要什么风格,我都可以配合,名字它不影响……”
沈然抬手,示意她不必说了。若慈的心凉了半截,已经开始盘算回去怎么跟雅安交代。
没想到,沈然忽然开怀大笑。
若慈更不敢作声了,看着这喜怒无常的男人,全没了主意。
“董小姐。”沈然敛住笑,非常认真地看着她:“我从小就在海外的华人圈子里打拼,扎根过两个国家,见过无数形形色色,漂洋过海的中国人,你是第一个,主动跟我提出中国文化的人。”沈然拿起水杯,对着若慈慢慢举起,“今日就你我二人,我不适合与你喝酒,先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我没有想到,这样的话,会出自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若慈受宠若惊地举杯,怔怔地喝下一口,而沈然则如饮烈酒般,把那杯水一仰而尽。
“董小姐,那我们言归正传,今日约你出来,我正是想要与你做生意。”沈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说你不会做生意,我也听出来了。但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
若慈使劲摇了摇双手,赶忙说:“不,不敢,我,只是技校毕业的,您能与我做生意,我荣幸之至。”
“诶,不可以这样。”沈然神色严肃起来,“把你刚才的自信拿出来,怎么说到自己就妄自菲薄了呢?你值得很多。”
“值得很多。”
这四个字落到耳边,若慈有些不知所措地感动,竟在心里来回琢磨,回不上话。
沈然见她沉默,便主动开口:“我对你的理念和花店都很感兴趣。我想投资你,刚才你说的那些,正是我看中的东西。”
这完全出乎若慈的意料,她以为不过是来谈一场活动布置,却没想到对方是要直接投资她。她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沈然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伸出手,对她说:“董小姐,我等你的预算,不用为我省钱,我还是那句话,你和你的理念值得很多,很多。”
若慈似乎是被人牵引着似的,木讷伸出了右手,与他相握。
直到走出餐厅时,她仍是懵的,她本来的计划是,一边打工,一边在外面接些私活,积累一些经验和资金,然后回家乡的,而现在,她要直接拥有自己的花店了。这一切来得太快。沈然说天晚了,要开车送她回去,她紧张地一边鞠躬一边慌乱推辞,他只能往她手里塞了张写着号码的纸,她便攥着那张纸,一溜烟地跑了。
沈然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消失在转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