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夜色渐渐暗了下来,若慈却兴奋极了。她望向窗外,日落非常缓慢,琥珀色的天际总还透着一丝灰白,火烧云湍急在流动。她已经在这家店里呆了几个月,每天走出这扇门时,外面的一切已经停止运作,她总在寂静和黑暗中走回家。今天不同,她听客人说,唐人街的广场今晚有元宵灯会。
她打定主意要去看看。尽管父母再三叮嘱她马上回家,她还是偷偷溜了去。
若慈并不认得路,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她甚至没有机会认全乎这条唐人街,全凭直觉跟着人群涌动的方向走,到了那个灯火通明的广场。
星星点点的灯光映进眼帘。她挤进人群里,在每一个摊位间好奇地张望。突然,她望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是沈然。
那天她与罗萨人打架后,这个男人随一行侨领一起来,面无表情,一声未响,却偏生站在正中央。若慈自幼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她灵敏,有时又过于敏感,到了有些神经兮兮的地步。那天不过匆匆一瞥,她就已经记住了其中好几张脸庞。
尤其是这个人,他气质冷峻,眉骨高耸,轮廓分明得像刀刻过。然而那过分粗粝的皮肤太减分!若慈心里暗暗嘀咕:不然也是一个俊男子,可惜了!
沈然的怀中抱着一个女童,年龄可并不小了,约莫着得有七八岁,可他将她疼惜得搂在怀里,彷佛这孩子只有3岁。小女孩伏在男人头边,两只手环绕着他的脖子,脸蛋靠在他的头上,安心又得意。
若慈偷偷看着,出了神,心中一阵酸涩。她随即捏了一下自己。别开眼去,接着在人群中见缝插针地游走。
一个卖走马灯的摊位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微微蹲下身,将脑袋凑到跟前看。灯影流转,热气缓缓,上面的剪纸人儿不停旋转——从一个婴孩呱呱落地,到稚子开蒙进学堂,到高榜题名,娶妻生子,再到建功立业,封官拜侯,最后老老垂矣,就这样白驹过隙的一生,在灰暗温暖的光影中慢慢转过。
橘黄的光映在若慈的脸上。在店里待了一整天,再年轻的脸庞也藏不住疲惫。可她的眼神是那样的明亮,灯光在她浅棕色的眼珠子闪烁着倒影,她轻轻抬着眉眼,嘴唇微微张着,出了神。
就在这时,一个深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啊。”
即便人声鼎沸,但乡音总是引人侧目的。
若慈回过神来,偏头一看,正是沈然,他怀里的女孩咯咯得笑:“爸爸,你又说奇怪话了,小蛮听不懂。”
若慈原不想攀附认识,不管对方是谁,都与她大抵没关系的。但没想,沈然先开了口。
“你好,董小姐。”
有那么几秒,若慈不知道是否应该回应,在这人群攒动中,她甚至不敢确定这个声音是否在唤她。莫是自己自作多情呢?
“董小姐?”那声音靠近了。
若慈这才转过身去,灯火明灭中,猛然碰上沈然的双眼。
“您,您好。”她紧张得,有点结巴。
沈然将女孩转到左臂中,腾出右手向若慈递去。若慈亦伸出右手迎上,他的掌心宽大温热,用力但又留有分寸似的紧握了一下,便松开。若慈赶忙把手别到背后:“您,您认识我?”
“当然,你应该也认识我,不是吗?”沈然挑起了右边的眉头,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若慈身上:“今天穿了这么多,手还这么冷,那天把外套脱了坐门口,肯定更冷吧?”
若慈突然感到一股滚热的红潮从耳边一直漫流到双颊,她的小伎俩竟然被看穿了。
看若慈惊慌失措的样子,沈然突然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笑声也十分低沉:“看来我是猜对了?你是故意脱了外套坐门口的是吗?”
被人当场说破,若慈索性不装了,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对着他的双眼:“是的,我是故意的,她们报警的时候,我很怕,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我把自己外套脱了坐到门口,希望让自己看起来可怜一点。”她几乎是将这段话喊了出来,话音刚落,就突然谢了气,鼻尖和眼圈都酸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能将酸楚也吸回肚子里:“她们几个人高马大,一屁股坐到我身上都能给我坐岔气去,我的确先动了手,但是她们打得我不轻,我只能先看看能不能在警察那里博一点同情分,我没有其他法子。”她抬头望向沈然,眼里还含着一点点没憋回去的泪水:“随便您怎么想。”
她像极了一只受伤的小猫,亮出爪子来虚张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