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我没往山上走。
我本来是要回去的。走到半路我又折回来了。
一个人丢了东西,他先说什么,这个比东西要紧。
我在坡上找了个地方蹲下,正对着坡口那棵树。
树底下那块地方我熟。一棵歪脖子槐,边上两块半截石头,草长得比别处高。
我蹲的那丛草比别处密。我不动,草就不动。
日头从东边那棵树上,爬到顶上那棵树上。
日头升到树梢的时候,上来两个人。
前头是个后生,拎着叉。后头是那个先生。先生怀里抱着一卷纸,手里提着个小罐。
后生说:这一截路难走。
先生说:嗯。
后生说:前头就到了。
先生说:嗯。
先生喘。走上一截,他停了一下,把罐子换了个手。
先生那只手我认得。昨天夜里灯底下,他拿笔的就是这只手。指节上有一块黄,是朱砂染的,洗不掉。
他今天提着罐子,那块黄还在。
后生手里拎着叉。叉齿磨得发亮,他拎着它,跟拎一根柴一样。
后生回头说:歇会儿?
先生说:不用。
后生说:我后半夜听见山上有响。
先生说:你听错了。
后生说:我耳朵好。
先生说:这一带野物多。野物夜里都响。
后生不说了。
他们到了树底下。
到了坡口,先生没先看树。他先往山里头看。
那条路往上进林子,走上一截就看不见了。他站在那儿看了有一会儿。
后生说:先生?
先生才回过头。
先生先把罐子放下,把纸搁在旁边那块石头上。他抬头看那棵树。
他看了有一会儿。
后生说:纸呢?
先生说:什么纸?
后生说:你上回钉的那张。
先生走到树跟前,伸手在树皮上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