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散着。
我的头骨滚出去三步,撞在一块石头上,弹了一下,停住了。停住的时候眼窝朝上,偏东一点。
我看见的是一条马腿。
马的蹄子上钉着铁,铁磨得发亮,边上卷起来一点。蹄子后头是腿毛,黄的,沾着土。再往上是马肚子,是鞍子,鞍子上垂下来一角布。
我从下往上看人,看了五百年,这是看得最清楚的一回。
二
我动不了。
我散成一片,我的手——我说的是我右手那几根指骨——落在草里,离我有两三步。我够不着。
我等着。我知道我要干什么:我要拼起来。拼这事我熟。
我想:等他们走了。
我就躺着,从底下看着他们。
三
扛耙的先说话。
他说:师父,她方才分明是个活人。是大师兄一棒打死的,怕你念□□,使个手段,变出这堆骨头来蒙你。
他说得很顺。他说得顺得像他练过。
我心里骂了一句。我骂的是长安话,挺难听的,我娘要是听见得打我嘴。
我想:我躺在那儿的时候就是骨头。
我想:他知道的。头一回我散在路边,他踢过我一根臂骨,踢进草里。那根骨头是硬的,他踢的时候踢得出来。他扔过半个饼给我,扔的时候脸扭着不看我,看的是我的手。我的手,是骨头。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四
牵马的开口了。
他说:二师兄。
就这三个字。说完他没往下说。
我听得出来他往下要说什么。他要说的是:她从头到尾都是骨头。这句话就在他嘴边上,我听得见。
他没说。
他把这三个字说了,停了,收回去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挪到马那一边去,不再说话。
我在地上躺着,我想:他也知道。
五
和尚没念咒。
这个我等了很久。
我以为他要念。徒弟当着师父的面打死人,师父念咒,这是规矩。我见过两回了——头一回他念了三遍,猴子疼得满地滚;第二回他也念了,滚完起来他只说一个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