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沙僧写字的时候,舌头会顶着腮。
他自己不知道。他这毛病从小就有,写字、穿针、往细口瓶里倒东西,舌头都顶着腮。从前在天上没人提醒他,在流沙河里没人跟他说话,到了这一队里,他还是这么写。
他的字丑。
丑不是歪,歪还能认。他的字是挤。一个字里该有两笔的地方他给并成了一笔,该留空的地方他给填满了,写完了自己看着是一团,隔三天他自己也认不全。
所以他写得慢。
一页二十行,他能写一个时辰。别人早睡了他还在写,火堆烧到只剩一层灰,他把纸往跟前挪一寸,接着写。
他的册子不是册子,是一叠麻纸,上下两块木板夹着,用麻绳穿了三个眼。绳子是他自己搓的。
二
他记什么,是有人教过的。
从前他在御前卷帘,那活儿不难,难在那份记录。哪天陛下在哪殿,见了谁,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起驾,什么时候回宫,一样一样都得落在纸上。落下去就不许改。他干了三百年,没出过一次错。
他记得极准。
今天是贞观十三年三月十二。他从长安出来那天是八月十五,路上走了半年多,他没漏过一天。
他写:三月十二,晴。
写完他想了想,添了一行:午后起风,风自西来,未雨。
又添一行:申时,日头偏西,山梁上一块云,云低,压着梁顶,未过。
又添:行三十一里。
他不写三十。行了多少就是多少,三十一里。他走的时候数着步子,他一步是多少他量过,量的是他自己的脚,从脚跟到脚尖,一尺二。三十一里是从昨夜宿营的石头数到今天扎营的石头,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他添:申时三刻,至白虎岭南坡。
三
然后是正事。
他把笔在嘴里抿了一下,抿出个尖,在纸上顿了顿。
他写:逢魔。
写完这两个字,他停了。
这一栏不好写。师父的册子上也有一栏,师父写的是"逢魔几许",填的是数目。他这本不交上去,他这本是他自己记的,他记的是细的。
他写:此魔二次现形。
添:初现为女子,提篮。再现为老妇,拄拐。
添:老妇立于道中,言寻女。
添:师父问其女名,妖言"十七",不解。
添:老妇又言"天增岁月人增寿",非对答,亦非威胁。
写到这儿他又停了。
他把这行看了两遍。
他想了想,在旁边添了三个小字:径自语。
四
下一栏是"所伤"。
他写: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