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他回来过。
我散在路中间,动不了。天黑透了,风停了,山里安静得能听见虫子叫。
我的头骨贴着地。地是硬的,凉的。我能感觉到地上有东西过来了——不是声音,是一点点震动,很轻,一步一下,从路那头过来。
震到我头骨这儿,停了。
我什么都看不见。我眼窝朝着天,我看见的是星星。我看见一个影子蹲下来,蹲在我脑袋边上,把我左边那半边星星挡住了。
他伸手了。
我等着。
他在我头骨上敲了两下。
敲的是耳朵后头那块。敲得很随便,两下,快,用的大概是手指头。
这个敲法我认得。
长安西市口卖瓜的敲瓜就是这个敲法。敲一下,停一停,听一声。生的熟的,一敲就知道。
他在听我死没死透。
二
他啧了一声。
就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听着像不耐烦,可又不全是——卖瓜的敲到个生瓜也是这么啧一声,那不是生气,那是"果然如此"。
他站起来,走了。
地又震了两下,然后没了。
三
我以为他是回来补一棒的。
他没补。
我躺在那儿想,想到天亮,没想明白。
他要是想确认我死没死透,他敲两下能听出什么?我是骨头,敲哪儿都是那一个声。他又不是卖瓜的,他敲一个骷髅能敲出什么来。
后来我想:他也许不是要听。
他就是要敲一下。
这我想得更不明白,就不想了。
四
天亮我跟三万说:那个毛脸的半夜回来过。
它说:十七。
我说:他敲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