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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考报名(第1页)

报名那日,雨下得不大不小,正好够把全县城的土路都泡成泥浆。

江自明到县衙门口时,谢含章已经在了。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枯荷,颜色寡淡。她没站在廊下躲雨,而是立在照壁前,仰头看那“明镜高悬”的匾额。雨珠子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她脚边砸出一圈小坑。她见江自明来,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说:“你鞋呢?”

江自明低头,脚上是一双草鞋,左脚的大脚趾已经从鞋头里拱出来,沾满了黄泥。那是她唯一一双能蹚水的鞋。

“破了。”她说。

谢含章没说什么,把伞递给她,自己蹲下去,从袖中扯出一条白绢,把江自明那只露出来的脚趾裹了裹。白绢一沾泥就脏了。江自明低头看她,谢含章的头顶心有个极小的旋,头发在那里分得不太整齐,碎毛支棱着,像一小撮没扎紧的笔毫。

“可以了。”谢含章站起来,把伞拿回去,“进去。”

县衙的户房在二进院东厢,门口摆着一张长桌,一个老书吏坐在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铜腿眼镜,镜片厚得像两片冰块。桌上摆着户籍册、朱砂印、还有一沓空白的报名单。来报名的男子排成一列,不长,稀稀拉拉的,大多是些年轻童生,衣冠齐整,手里捏着保结文书,脸上带着将信将疑的神情。两个穿皂衣的差役站在门两边,水火棍杵在地上,像两根插进泥里的桩子。

江自明走到队尾,前头一个年轻男子回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像看见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只往旁边挪了半步。他这一挪,前面几个人都回了头。目光像一排细针,扎过来,不疼,但密密麻麻的,让人浑身发麻。

江自明没低头,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谢含章替她弄来的户籍。纸是新的,折痕分明。她捏着它,捏得紧紧的。

轮到谢含章,老书吏翻开户籍册,拿眼镜往她脸上凑了凑,又看册子,说:“谢含章,谢家嫡女。父亲谢廷玉,祖父谢广陵。保结?”

谢含章递上一张纸,老书吏接过去,先看保结人的名章,又看押书,又拿手指在纸上弹了弹。然后他抬起头,从眼镜上头看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县试报名。”

“你知道谢家给县衙报的户籍册上,你这一栏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女,待字’。”

“待字。”老书吏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待字闺中的女子,按律不由己身。你的户籍还在谢家,要报名,须有户主画押。”

谢含章没动,她把手伸进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她昨夜求来的,谢父的笔迹,潦草至极,像被人捏着鼻子写完的。末尾画了押,按了手印,鲜红的一团。

老书吏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在报名单上写了“谢含章”三个字,盖上朱印,撕下一联递给她。谢含章接过去,退到旁边。她没有笑,她只是把那张薄薄的纸折好,贴进衣襟,动作极慢。

“下一个。”

江自明走上去。

老书吏翻户籍册,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眼镜往上推了推,看她:“你的户籍呢?”

“在这里。”她把那张空白户籍递过去。

老书吏接住,对着光照了照。谢家宗族的暗记在光下显出来,淡得像一道水痕。他看了半天,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然后他看她:“江自明?哪个江?”

“江河的江。”

“你父亲是谁?”

“没有父亲。”

老书吏的笔悬在半空,后头排队的几个男子忽然静了,连呼吸都轻了。

雨声从外头灌进来,打在院里的石板上,啪嗒啪嗒,像谁在用指头敲门。

“没有父亲,怎么有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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