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架旁的喧闹顺着春风漫进主亭,丝竹声都微微一顿。
众家贵女的目光尽数落在叶洛晏身上,方才还围着她寒暄夸赞的几位夫人,神色也悄然变了几分。人人心里都揣着疑惑,方才那丫鬟被长公主府仆妇扣下,口中含糊吐出侯府二字,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矛头直指叶洛晏。
永安长公主端坐在上位,一身绛红织金常服,眉眼雍容,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玉茶盏,不疾不徐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周遭细碎的议论。
“今日海棠宴,本是雅聚。原该赋诗助兴,莫要被旁的杂事扫了兴致。叶二姑娘,听闻你往日在乡野读书颇有才名,不妨就以庭中海棠为题,赋诗一首,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话看着是抬举,实则是将她架在了火堆上。
叶洛晏指尖死死攥住袖口绣着的缠花纹样,指节泛出青白。
她前世困于后院争斗,大半心思都耗在算计人心,诗词本就只是粗浅涉猎,回到侯府之后,为了塑造才貌双全的庶女形象,背的都是现成的名篇佳句,自己实打实即兴作诗的本事,本就平平。方才丫鬟突发状况,心神大乱,脑子里一团乱麻,往日背熟的诗句此刻如同被风吹散的飞絮,半点抓不住。
周遭数十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好奇、打量、看戏,还有几分隐晦的探究。不远处,叶沉瑜静静立在廊下,月白裙角被晚风拂动,神色依旧淡淡的,没有落井下石,却也没有半分要出言解围的意思。闭月垂手站在她身后,目光不动声色扫过那名被押在阶下瑟瑟发抖的丫鬟。
叶洛晏强压下心底的惶急,微微屈膝行礼,勉强稳住声调:“长公主厚爱,小女才疏学浅,斗胆一试。”
她抬眼望向满院盛放的海棠,如云的粉红花海铺展在眼前,脑中飞速搜刮词句,半晌才缓缓吟出,声音微微发颤:
“浅红堆树映亭沙,风落繁英落碧纱。
春色满堂。。。。。。”
卡壳了。
后半句堵在喉咙,无论如何也接不出来。
场中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克制的窃窃私语。有人掩着唇低声说笑,世家之中最看重才情,这般当众卡壳,便是实打实的露怯。
叶洛晏脸颊烧得滚烫,耳根赤红,窘迫得几乎想要就地退开。仓促之间,硬凑出末尾两句,韵律牵强,词句也十分平庸。
“浅红堆树映亭沙,风落繁英落碧纱。
春色满堂酬佳宴,芳丛醉看日暮斜。”
整首诗念完,满堂寂静。
没有预想之中的喝彩,只有几声敷衍的客套。
永安长公主眉梢微挑,没有评价诗作好坏,话锋一转,淡淡将话题扯回方才的风波:“诗倒是有了。只是方才那名从侯府跟出来的丫鬟,慌慌张张冲撞宴席,口中还牵扯侯府内事,叶二姑娘,你认得此人?”
问话直截了当,步步紧逼,不给她半分回避的余地。
那丫鬟一身麻布衣裙,发髻散乱,跪在青石板上,浑身止不住发抖,抬眼看向叶洛晏,眼神复杂,既有恐惧,又藏着一丝不甘。这丫鬟本是叶洛晏安插在别院,知晓不少她私下做下的手脚,此番跟着混进长公主府,本是用来嫁祸叶沉瑜的棋子,谁知半路怯了胆子,乱了全盘计划。
叶洛晏心脏狂跳,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她定了定神,摆出一副茫然无辜的模样,蹙起细眉:“回长公主,小女看着有几分眼熟,却记不清究竟是府中哪一处当差的下人。侯府仆妇众多,难免有偷溜出府之人,许是认错了主子。”
她想要撇清干系。
可这话刚落,跪在地上的丫鬟猛地叩了一个响头,额头磕在石地上,泛起红痕,高声道:“姑娘怎能不认!奴婢是二姑娘院里遣出去的!姑娘吩咐奴婢诸多事,件件奴婢都记得!”
一句话石破天惊。
亭中贵妇千金哗然一片,纷纷交头接耳。
“竟然真是叶洛晏院里的人?”
“看这样子,怕是藏着不少内情。”
“叶尚书治家向来严谨,府中怎会闹出这般事端。”
人群之外,楚安王裴随影斜倚紫藤花架的立柱,墨色锦袍衬得面容冷白,狭长的黑眸沉沉,将这一场闹剧尽收眼底。他指尖捻着一枚落在肩头的淡紫色藤花花瓣,唇角那抹淡淡的冷弧更深。他早料到叶洛晏心思深重,却没料到她精心布下的局,会被自己手里的棋子反噬。
他并未出声干预,只作冷眼旁观。这场宅内风波,还远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
叶洛晏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万万没有想到丫鬟会当众反咬。她厉声呵斥:“你这刁奴!信口胡言!我何时吩咐过你什么!分明是受人挑唆,故意在此污蔑于我!”
“奴婢不敢污蔑!”丫鬟抬起头,眼眶通红,“姑娘让奴婢暗中留意大姑娘叶沉瑜的起居,散播大姑娘性情乖戾的流言,还叫奴婢悄悄动手。。。。。。”
话音还未说完,忽然之间,院外传来一阵喧闹。
一众仆妇簇拥着一位中年官员走入花园,一身青蓝色官袍,面容方正肃穆,眉宇间压着一层愠怒,正是赶回赴宴的叶衡。
方才府中下人匆匆寻到他,把海棠宴上发生的乱事尽数禀报。叶衡在朝堂摸爬滚打多年,一听便知事情不妙,即刻放下手头事务匆匆赶来。
一进花园,就看见阶下跪着的丫鬟,以及满院宾客探究的目光,还有神色窘迫难堪的二女儿叶洛晏,一旁淡然伫立的叶沉瑜。
满堂的议论声稍稍收敛,所有人的视线,齐齐落在叶衡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