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停了很久。
饭馆里人声嘈杂,开放式厨房那边不时传来锅勺碰撞的声响。玻璃窗上浮着一层被暖气熏出来的白雾,把外面的夜色隔得更远。桌上的菜已经上齐,热气一点点往上散,可谁都没怎么动。
他刚才那句“我要和你说个秘密”落下去,后面的话却像一下卡住了。
齐然坐在对面,没催,也没追问。
程屿低着眼,手指在水杯边沿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一点冰凉是真的。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我妈没去世。”
齐然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至少会先有一句铺垫。比如“我家里情况有点复杂”,又或者“我以前和你说过我妈不在”。可程屿没有。他一开口,就把最中间那句放上了桌。
齐然等他继续说。
程屿也没抬头,只继续看着那杯水,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被反复咀嚼过、边角都磨钝了的旧事。
“她以前在系统里。”他说,“位置不低。”
两句都很短,近乎没有情绪,像只是在交代背景。
可正因为这样,齐然心里的困惑反而更重了。
不是听不懂。恰恰是因为太容易听懂大概的方向,她才越发觉得这件事不对劲——这种话,是能这样拿出来和她说的吗?
她和程屿认识不久。满打满算,也不过两次相帮,再加上后来微信上零零碎碎聊过一阵。严格说,连“熟”都未必算得上。顶多是一个会来找她说话、偶尔在朋友圈底下冒泡、讲话总有点花里胡哨又用力过猛的男孩子。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现在坐在她对面,跟她说他的家族秘辛。
齐然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好奇,而是荒谬——
你为什么和我说?
她不是接不住秘密的人。相反,她太习惯接住别人的东西了。可也正因为习惯,她更明白,不是谁都该把最深的一层交出来,更不是谁都值得这样交付。
更何况是现在的他们。
他不怕所托非人?
程屿却像完全没想这些。或者说,他想过了,只是最后还是决定要说。
靠窗那桌有个小孩突然笑了一声,很脆。服务生端着盘子从这一排经过,带起一点很轻的油烟味和香料味。周围那么热闹,程屿这边却像隔着另一层空气。
他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后来……出了事。”
“到那个地步,家里都知道,不壮士断腕,可能一个都保不住。”
说到这里,他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听,也像是后面的话已经很难再往外说。
“她那个位置,”他说得很轻,“逃不掉的。”
齐然终于彻底明白,“不在”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是寻常家庭里那种避而不谈的离异,不是早逝,也不是更普通一点的缺席。是另一种更冷、更具体,也更像会让一个家很多年都无法轻松提起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