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接到电话时,人正在巴黎。
那时他在开会。桌上摊着文件,屏幕上是一页还没讲完的幻灯片。玻璃幕墙外天色发灰,塞纳河方向的余光斜斜落进来,照在会议桌一角。手机震动起来时,他原本只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几乎已经要把电话划进骚扰来电,却在系统自动识别提示的“来自美国纽约”几个字上顿住了。
第一个电话已经挂断。不到几秒,同一个号码又打了进来。
程屿抬眼扫了一圈会议室。所有人都还在各自的节奏里,继续讲、继续记、继续看材料,没人注意到他这一瞬间的停顿。他把在线会议的麦克风静音,按下接通。
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快得近乎失真。
他起身离席,说了句失陪。
下楼,拦车,去机场。
买票、che、安检、登机、落地。
十一个小时后,他终于站在病房门口。
门半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惨白一线,落在地砖上。门外不远处,有个年轻男人背对着他,靠着栏杆站着,像是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程屿只扫过一眼,根本没有余力分辨那是谁。
他一路上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在飞机起落之间,脑子里还闪过某种近乎愚蠢的侥幸——也许只是送医,也许只是例行通知,也许等他赶到时,她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皱眉笑他大惊小怪。
可真正站到门口,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不敢伸手把门推开。
他赶上了吗?
还是没有。
程屿站在那里,手指抵着门边,几乎用尽了力气,才终于把门推开一道够自己进去的缝。
他先看见床头柜边那把椅子微微偏着,没有收回原位,像是有人刚从那里起身不久。
然后才看见齐然。
她安静得过分,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头发散在枕上,肩颈和手背都瘦得线条分明。输液架立在床边,机器低低作响,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跳动。
程屿就这么站在门口。
一路上翻来覆去想过的话,到了这一刻,竟然一字都想不起来。
齐然听见动静,缓慢地偏过头,抬眼看见了他。
她没有惊讶,反而笑了笑。那笑很淡,一晃就要散了,却还是她惯有的样子。
程屿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齐然……”
后面的话却断了。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自己都觉得狼狈,才问出一句:
“你……还有什么愿望?”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僵住了。
齐然只看着他,目光停了一会儿,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样子再记清楚一点。
“没有。”她说,嗓音有些哑,“你好好活着。”
她停了停,又道:
“你帮我……叫楚天进来。”
楚天。
这个名字,程屿不是第一次听见。
上次见她,程屿问她最近如何,她提过这个人——和她在dating的男人,一个会做饭、会陪她说话、会在她心情不好时抽时间来陪她的男人。
可此刻,这个名字像刀刃一样,清清楚楚地摆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