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底下的那把小刀硌得苏辙半宿没睡踏实。附子的辛辣味儿似乎还粘在舌根上,像是一条吐信的毒蛇,每隔一会儿就咬他一口。爹爹昨晚又咳嗽了,阿兄在隔壁翻身的声音大得惊人,他定是也被自己白天那番话给惊着了。
汴京来的二掌柜……回春堂……王郎中。既然你们想玩,苏辙便陪你们玩个大的。这一贯铜钱沉得很,用来买书是多了,用来买命,却也不知够不够。
皇祐二年三月初六,清晨。眉山的雾气总是带着一股子湿冷的泥土味,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屋里,把原本暖融融的被窝也浸得透心凉。苏辙睁开眼时,天边才刚翻起一抹鱼肚白,南院的那株老槐树在晨雾中影影绰绰,像个守灵的怪兽。
他翻身下床,动作轻捷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指尖在枕下摸索,触到了那冰冷的刀柄,心中那抹焦躁才稍稍平复。他将小刀贴身藏好,又仔细检查了腰间暗袋里的药渣碎片,确认无误后,才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月青色布袍。
爹爹还没起,阿兄怕是还在梦里跟那篇策论较劲。这样最好,省得他们多问。
苏辙推开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苏宅的清晨是寂静的,只有远处厨房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柴火爆裂的脆响。他避开了正堂,顺着夹道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大门。守门的老丁头正靠在门房边打盹,鼻息声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沉重。苏辙没惊动他,只是轻巧地拨开门闩,身形一闪,便隐入了纱縠行那空旷的长街之中。
眉山县的早市还没完全铺开,街边的馄饨摊子才刚支起锅,白色的水汽在大街上弥漫。苏辙低着头,脚步飞快,避开了那些晨起洒扫的役人,直奔城东的回春堂而去。
回春堂坐落在东街的拐角处,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重。三十年的老字号,在眉山百姓心中,这就是活菩萨的居所。可在他眼里,那牌匾上的金漆,倒像是浸透了人血的残阳。
他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站在对面的一根拴马桩旁,借着雾气的遮掩,默默地观察着。门开了,出来的不是王郎中,是个学徒,正在挂灯笼,神色如常,没什么鬼胎。
约莫过了两刻钟,药铺的大门才彻底敞开。一股浓郁的、甚至有些刺鼻的药香味从屋内飘散出来。苏辙微微皱眉,那香味里,确实藏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降真香味道,与母亲房里的如出一辙。
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抬步跨过了回春堂那高高的门槛。
“小官人,这么早便来抓药?”药柜后的学徒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年纪尚小,但气度沉稳,衣着虽简却质地不凡,语气便多了几分客气。
苏辙没有急着说话,目光在药柜后的那些小抽屉上掠过,最后停在了正中央的一张太师椅上。那里坐着一个约莫五旬的老者,清瘦见骨,留着一撮山羊胡,正眯着眼翻看一本账册。那是王郎中。
“王老先生,晚生苏辙,代家母程氏,来向老先生请教这‘归脾汤’的火候。”苏辙拱了手,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
王郎中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打量了苏辙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原来是苏家二郎。令堂的病情,老夫昨日才去瞧过,药方也是斟酌再三,不知二郎有何指教?”
老狐狸,定力倒是不错。可你那眼角跳得太快了。
“指教不敢。”苏辙从袖中取出那贯沉甸甸的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只是家母服用此药后,非但不见好转,反而虚汗不止,夜不能寐。晚生愚钝,昨夜翻阅家中藏书,见医经有云,归脾汤主补心脾,气味甘温。可为何家母这药渣里,却有一股子冲鼻的辛辣气?”
此言一出,药铺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那挂灯笼的学徒手一抖,险些从凳子上摔下来。
王郎中的脸色变了变,他放下账册,缓缓站起身,目光如毒蛇般在苏辙脸上游走:“二郎君说笑了。药渣这种污秽之物,如何能辨得出气味?令堂体弱,虚不受补也是常有的事。老夫行医三十年,难道还会开错方子不成?”
“老先生自然不会开错方子。”苏辙上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但若是这方子里,被人添了不该添的东西呢?比如……汴京来的,见效极快的,奇药?”
王郎中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正要开口,药铺后堂的帘子忽然掀开,一个穿着酱色绸衫、大腹便便的男子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一脸和气的横肉,笑起来像尊弥勒佛,可那双眯缝眼里透出的,却是商人特有的精明与狠戾。
“哟,这位便是苏家的二郎君吧?失敬失敬。”那人呵呵笑着,朝苏辙拱了拱手,“在下回春堂二掌柜,姓周,是从汴京过来的粗人。不知二郎君大清早的,对咱们回春堂有什么误会?”
来了。汴京的二掌柜,周掌柜。这横肉底下的杀气,可比王郎中重多了。
苏辙看着这个周掌柜,心中冷笑。“误会谈不上。”他从怀中掏出那块帕子,当着他们的面,缓缓展开,露出了那块焦黑的药渣碎片,“周掌柜既然是汴京过来的贵客,想必见识广博。您瞧瞧,这块被火烧过的黑色根茎,到底是‘熟地’呢,还是……‘附子’?”
周掌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双眯缝眼死死地盯着帕子上的碎片,脸上的横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药铺内一时间死寂得可怕,只有门外早市的喧嚣声,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回荡。
“二郎君,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周掌柜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子阴森的威胁,“私藏药渣,污蔑医家,这要是闹到衙门里去,怕是对苏老先生的名声,不太好听吧?”
“衙门?”苏辙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抚过那块药渣,“周掌柜提醒得是。所以,晚生今日特意带了这贯钱来,不是为了买书,而是想请周掌柜,私下里给我讲讲,这汴京的‘奇药’,到底是怎么个奇法?”
他抬起头,目光直刺周掌柜的眼底。“或者,周掌柜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亲口尝尝这块药渣的味道?”
周掌柜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如铁,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做了个手势。
苏辙眼角的余光瞧见,那学徒已经悄无声息地关上了药铺的大门。
想关门打狗?你们也配。
他右手缩在袖子里,死死地握住了那把小刀的刀柄。
“二郎君,请后堂说话吧。”周掌柜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眼中闪过一抹残忍的光芒。
苏辙看着那幽深的后堂帘子,心中杀意已决。
“好啊。”苏辙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周掌柜,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