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黄河岸的倦
同治五年,河南开封。
黄氏记不清自己多少岁了。看起来像六十多,其实才三十八。
她嫁给了黄河边的一个农夫,日子过得苦。黄河年年闹灾,地里收成时好时坏。前几年,男人说要逃荒去关中,等站稳脚就回来接她。
他走的时候,带走了家里仅有的半袋粮食。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有人说他在路上饿死了,有人说他在关中娶了别的女人,忘了她。黄氏不关心这些。她一个人守着两间破土房,种着几亩薄田,勉强度日。
她每天都要去黄河边走走。坐在河滩上,看着浑黄的河水向东流,一看就是大半天。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觉得,看着河水,心里安稳些。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这样坐在一条河边,看着水流,等着什么人。
记不清了。都记不清了。
几辈子的事,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模模糊糊。只记得那种感觉:等待的滋味,落空的滋味,被人丢下的滋味。
这辈子,她好像没怎么笑过。也没什么值得笑的。日子太苦了,苦得她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
那年夏天,黄河又涨水了。雨下了半个月,河水漫上河滩,淹了不少田地。村里人都往高处搬,黄氏不走。
她说:“我走了,他回来找不到家。”
村里人都摇头,说这老婆子疯了。男人都走了十几年了,怎么可能回来。
雨越下越大,水越涨越高。一天夜里,河堤决了口。洪水像猛兽一样冲过来,卷走了土房,卷走了田地,卷走了一切。
黄氏坐在河滩上,看着洪水冲过来,没躲,也没跑。
她太累了。活了几辈子,等了几辈子,累得不想再动了。
洪水漫过来,冰凉的河水裹住她,往下沉。她闭上眼睛,心里反而平静了。
终于不用等了。
她的魂魄顺着河水往下漂,像一片落叶。一股极深极重的倦意裹住了她,像沉入了河底。她不想再投胎做人了,做人太苦,太累,太煎熬。
她顺着那股倦意,往下沉,往下沉。
再醒来的时候,她听见了“喵”的一声。
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低头看,看见自己小小的身子,毛茸茸的,四条腿,还有一条尾巴。
她变成了一只猫。
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奶猫,被人扔在巷口垃圾堆旁,又冷又饿。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不记得婉娘,不记得绣云,不记得阿秀,也不记得黄河边的黄氏。
记忆像被水冲走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她只知道,她要等。等一个人。
可等谁呢?不知道。
她就这样,开始了畜生道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