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风雨故人稀
沈敬修发现不对,是在半个月后。
那段时间府里大案频发,他忙着审案,连着半个月没休沐。等忙完了,才想起许久没去桂树巷了。
他挑了个午后,像往常一样,买了两斤刚上市的橘子,往桂树巷去。
走到院门口,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他心里有些奇怪。往常这个时辰,婉娘要么在院里做针线,要么在窗边看书,总能听见动静。
他推了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落了一层灰,桂花落了一地,没人扫。偏房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被褥衣裳都不见了。
沈敬修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进屋,四处看了看。什么都没剩下,只有墙角摆着那个他送过来的旧书箱,空空地立在那里。
她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打声招呼?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桂树的叶子落下来,落在他肩头。没人再替他拂掉了。
他去问巷口的张婶。张婶说,半个月前,有个很气派的夫人来找过她,第二天她就收拾东西走了,说是去外地投亲戚。
“那位夫人穿着锦缎衣裳,看着像官宦人家的主母,说话客客气气的,倒也没为难她。”张婶回忆着。
沈敬修瞬间就明白了。
是王氏。
他握着拳,指节发白。他一路往家走,心里又气又急,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回到家,他径直去了正房。王氏正在做针线,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神色平静。
“桂树巷的人,是你打发走的?”沈敬修开口,声音发紧。王氏抬眼看他,不慌不忙:“是。”“你凭什么?”沈敬修的声音拔高了些,“我答应过刘兄要照看她,你这样做,让我怎么跟故友交代?”“夫君是要跟我讲故友情分,还是要讲儿女私情?”王氏看着他,眼神清明,“她一个孤女子,长期住在城外小院,你月月登门,外人会怎么说?言官弹劾起来,你的官声还要不要了?”
沈敬修语塞。“我没为难她。”王氏继续说,“给了五十两银子,还有常州的一处小宅院,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我保全了她的名节,也保全了你的官声,有什么不对?”
她说得句句在理。沈敬修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他知道王氏做得对。于公于私,这都是最妥当的处置。王氏出身名门,行事周全,顾全大局,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他心里,还是像空了一块。
他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一句道别,都没来得及说。
他想去找她。想去常州找她。可他有什么立场去找呢?他是有妇之夫,她是被他妻子遣走的外室。他找过去,又能怎么样呢?
只会害了她。
沈敬修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他慢慢转过身,走出了正房。
王氏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是不懂情分,只是她是沈家的主母,她必须守住这个家,守住丈夫的前程。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恶人。哪怕她其实,根本算不上恶人。
从那以后,沈敬修再也没去过桂树巷。
他照常上朝,照常审案,照常和同僚应酬。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个端方持重的沈推官。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