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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江南官宦女（第1页）

第三章江南官宦女

咸丰三年，苏州。

沈家小姐沈云薇，从小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父亲是翰林院编修，虽说官职不高，却是书香门第。云薇是独女，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又标致，是苏州城里有名的才女。

她的婚事早就定了，许给姑母家的表兄顾文彬。顾文彬也是读书人，一表人才，和云薇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两家说好，等顾文彬秋闱考完，就办喜事。

云薇每天都在盼。盼秋闱结束，盼花轿进门，盼和表兄白头偕老。她亲手绣嫁妆，绣鸳鸯，并蒂莲，一针一线都是欢喜。

可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秋闱前一个月，太平军打过来了。战乱四起，人心惶惶。顾文彬是热血青年，一拍桌子投了军，说是要保家卫国。

临走前，他偷偷来见云薇。在沈家后花园的假山后面，他拉着她的手说：“云薇，等我回来。等打完仗，我就娶你。”云薇含着泪点头，把贴身戴的玉佩掰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自己留着。

“我等你。”她说，“多久都等。”

顾文彬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有消息。

战乱很快蔓延到苏州。沈家受了牵连，家道中落。父亲忧愤成疾，没多久就去世了。母亲受不了打击，也跟着去了。

好好一个家，说散就散了。

云薇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宅子，等着表兄回来。家产渐渐败了，奴仆散了，最后连宅子都卖了，她租了个小院子，靠做针线活度日。

一年又一年。

太平军被平定了，仗打完了。很多参军的人都回来了，有缺胳膊少腿的，有衣锦还乡的。可顾文彬，没回来。

有人说他战死在南京城外。也有人说他跟着太平军走了，成了叛贼，不敢回来了。

众说纷纭，没有准信。

云薇不信他死了，也不信他会反。她记得他临走时的眼神，那么坚定，那么温柔。他答应过她，会回来娶她的。

她等。从十八岁等到二十五岁，等到三十岁。

三十岁的姑娘还没嫁人，在那个年代，是天大的笑话。族里人都嫌她丢人，说她守活寡，说她不知廉耻。叔伯们找上门，逼她改嫁，逼她放弃等顾文彬。

她不肯。

族里人见她执拗，也不管她了，只当没这个人。最后，族中长辈做主，把她送去城外水月庵，让她带发修行，省得在家里碍眼。

云薇没反抗。她收拾东西，带着那半块玉佩，去了水月庵。

庵里清净，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她每天念经、扫地、做针线，日子平淡如水。

只是每天晚上，她都会拿出那半块玉佩，摸了又摸。玉佩被摸得温润发亮，像她的心事，藏了一年又一年。

她还是等。等他回来，等他来接她。

庵里老尼劝她：“施主，执念太深，苦的是自己。放下吧。”云薇只是摇头。

放下？怎么放呢？那个人刻在心里，融进骨血里了。放下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这样，在庵里过了一年又一年。她的头发慢慢白了，眼睛慢慢花了，身体也越来越差。

临死前，她把那半块玉佩紧紧攥在手里。她躺在禅房硬板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文彬，我等不动了。”

“下辈子……别让我等这么久了。”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手里的玉佩，凉冰冰的，陪了她一辈子。

这一世，又是等。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等一句不会兑现的承诺。

她的魂魄飘出庵堂，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空落落的。她好像忘了自己在等谁，也忘了为什么要等。只记得，等了很久很久，等得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