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石桌一盏茶
刘知县走后,沈敬修恪守分寸。
他每月只去小院一两回,都选在休沐日午后,从城外查案回来,顺道拐进桂树巷。每次去都不空手,或是两斤时令鲜果,或是几册闲书,从不逗留太久,喝一盏茶,问几句近况,便起身告辞。
第一次独自登门时,婉娘显然有些局促。她早早候在院门口,见他来了,连忙屈膝引路,沏茶递水,手脚都带着几分忙乱。
“大人请坐。”她把茶盏放在石桌上,声音细细的,“粗茶一盏,大人莫怪。”
石桌就在桂树下,擦得光可鉴人,上面摆着半旧绣绷,绷着青缎子,绣了半朵桂花。沈敬修坐下,拿起茶盏,是普通粗瓷,茶叶也寻常,入口微涩,却带着一缕淡淡的桂花香。
“姑娘平日都做些什么?”他随口问。“做些针线,绣点物件,换点零用。”婉娘站在一旁,垂着眼,“刘老爷留了银子,够用的。大人不必总费心带东西来。”
“无妨。”沈敬修喝了口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姑娘若有难处,只管开口。在应天府,我还能说上几句话。”
婉娘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桂叶的沙沙声。沈敬修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叮嘱她夜里闩好门,少和生人往来,便起身告辞。婉娘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轻轻合上院门。
回去的马车上,沈敬修闭目养神。他觉得这样很好,保持距离,恪守礼节,既不负朋友所托,也不会生出是非。
可人心,从来不是道理能管住的。
去的次数多了,两人渐渐熟络。婉娘不再似起初那般拘谨,会跟他说些院里的琐事,说桂树今年开得旺,说巷口卖花的阿婆,说隔壁人家的猫总跳上墙偷鱼干。
沈敬修也会跟她说些衙门里的趣闻,说哪个同僚断案闹了笑话,说哪个乡绅争地输了官司。他平日在官场上端着,谨言慎行,只有在这小院里,对着这个安静的女子,才能卸下几分防备。
婉娘的绣活确实极好。有一回沈敬修去,看见她在绣《寒江独钓图》,针脚细密,山水人物栩栩如生,连渔翁身上的蓑衣纹理都清清楚楚。
“姑娘好手艺。”沈敬修由衷赞叹,“比官营绣坊的绣娘还出色。”婉娘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把绣绷往身后藏,小声道:“瞎绣的,登不上台面。”“怎么会。”沈敬修笑,“姑娘这手艺,拿到市面上,能卖不少银子。”
那天他走时,婉娘叫住他,递过来一个扇套。藏青缎面,绣着几枝墨竹,针脚工整,清雅脱俗。
“大人平日用折扇,这个……给大人装扇子。”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绣得不好,大人别嫌弃。”
沈敬修愣了一下,接了过来。缎子触手柔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多谢姑娘。”他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暖暖的。
回到家,他把扇套拿出来,看了很久。王氏走进书房,看见他手里的扇套,随口问:“哪来的?做工倒是精细。”沈敬修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刘知县临走前送的,说是通州绣娘的手艺。”王氏没多问,只叮嘱道:“刘兄托付的那位姑娘,夫君照看归照看,要注意分寸。别让人传闲话,坏了官声。”“我晓得。”沈敬修点头,把扇套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他没敢用。他怕用了,就会越来越贪恋那点暖意。
日子一天天过,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就是两年。
两年里,沈敬修每月都去,风雨无阻。有时公务忙,隔得久了些,再去时,就会看见婉娘站在院门口等。看见他来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落了星子。
他知道,她在等他。
他也知道,自己心里,也在盼着每个月那一个时辰的相聚。只有在这座小院里,他才不是沈推官,不用想案卷,不用想官场倾轧,不用想家中规矩。他只是他自己,坐在桂花树下,喝一盏茶,说几句话,心里就安稳得很。
有一回,他去的时候,婉娘正在看书。一本半旧的《诗经》,放在石桌上,书页翻到《郑风》。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姑娘喜欢《诗经》?”“小时候父亲教过。”婉娘合上书,脸颊微红,“好多都记不清了。”“最喜欢哪一篇?”
婉娘低着头,指尖轻轻划过书页,翻到《风雨》那一篇,指给他看。“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沈敬修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书页。她的头发乌黑,发梢飘着淡淡的桂香。风一吹,几根发丝拂过他的手背,软软的,痒痒的。
他低声念了一遍那句诗,声音沉哑:“‘既见君子,云胡不夷’,是好诗。”婉娘没说话,只是用指尖顺着那行字慢慢描着,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沈敬修忽然觉得心慌。
他直起身,走到院子里。桂花落了几朵,沾在他肩头。婉娘跟出来,走到他身边,抬起手,轻轻替他拂掉肩上的花瓣。
她的动作极轻,指尖几乎没碰到他的衣裳,像怕碰疼了他。沈敬修侧过头,看见她低垂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着。
空气里的桂香忽然变得浓稠,缠得人喘不过气。
“大人。”婉娘轻声说,“天气凉了,下次来,多穿件衣裳。”“好。”沈敬修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天他走得比往常早。回到家,坐在书房里,心还跳得厉害。他翻开自己案头的《诗经》,找到《风雨》那一篇,看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心。
他是朝廷命官,家中有贤妻,身负功名,前程似锦。婉娘是朋友托付的外室,身份尴尬,无名无分。他若往前一步,不仅毁了自己的官声,也毁了婉娘的名节。一个孤女子,若是背上私通的污名,在这世上就再无立足之地。
他不能害她。
所以他只能克制。像以前一样,每月来一次,喝一盏茶,说几句话,保持着一张石桌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可他不知道,婉娘那边,早已是满心满念,全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