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山东庄户妇
嘉庆十二年,山东东昌府。
陈家村的陈阿秀,十七岁嫁给了邻村的木匠张栓。
张栓手艺好,会打桌椅,会做嫁妆,十里八乡都有名。他人老实,话不多,只会闷头干活,赚了钱全交给阿秀。阿秀也是勤快人,种地、喂猪、操持家务,样样拿得起来。
成亲第二年,大女儿出生;又过两年,二女儿也出生了。一家四口,日子虽不富裕,却热热闹闹。
张栓常出去做工,有时在本村,有时去外乡,远的地方要走好几天。每次出去,他都跟阿秀说:“在家等我,赚了钱回来,给你和娃扯新布做衣裳。”阿秀就笑着点头:“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她习惯了等。等他从田埂那头走回来,等他推开家门,等他把挣的铜板放在她手里,等他坐下喝一碗她熬的玉米粥。
日子本来好好的,直到那年闹灾荒。
地里收成不好,粮食不够吃。张栓跟阿秀商量,说要去关外谋生,听说那边地多活好找,等赚了钱,就回来接她们娘仨。
阿秀心里舍不得,可也知道,在家守着早晚要饿死。她给张栓收拾包袱,缝了厚衣裳,把家里仅有的几个碎银子,全塞进了他包袱里。
“到了地方,记得托人捎个信。”她红着眼睛,“别让我惦记。”“哎。”张栓摸着两个女儿的头,“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和娃。最多三年,我肯定回来。”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张栓就走了。阿秀抱着小女儿,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转过山坳看不见了,还站在那里。
大女儿拉着她的衣角问:“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快了。”阿秀说,“等你长高了,爹就回来了。”
她开始等。
白天种地、喂猪、带孩子,忙忙碌碌还好过。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看着身边两个熟睡的女儿,她就想张栓。想他吃饭的样子,想他做木工的样子,想他笑着喊她名字的样子。
一年过去了,没有消息。两年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村里有人说,在关外见过张栓,说他在那边站稳了脚跟,还娶了别的女人,早就忘了家里的老婆孩子。也有人说,张栓路上遇到山贼,早就死了。
说什么的都有。阿秀听着,不吭声。她不信。她了解张栓,他不是那样的人。他肯定是遇到难处了,等熬过去,就会回来的。
她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女儿,苦熬着。地里的活自己干,家里的事自己扛,受了委屈,也只能夜里偷偷哭。有人劝她改嫁,说年纪轻轻别守活寡。她都拒绝了。
她说:“我等他回来。他答应过我的。”
就这样,熬了十几年。两个女儿都长大了,先后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家里就剩阿秀一个人。
房子还是那间老土坯房,茅草顶。张栓走的时候放在墙角的木工工具,还在那里,落满了灰。阿秀每天都擦一遍,擦得干干净净。
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眼睛也花了。可每天傍晚,她还是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家门口,望着村口的路。
女儿们让她搬过去一起住,她不去。她说:“我走了,你爹回来找不到家怎么办。”
女儿们都叹气,说娘魔怔了。可谁劝都没用。
有一年冬天,天气特别冷,北风刮得呼呼响。夜里,阿秀躺在床上,似睡非睡间,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熟悉,是张栓的脚步声。
她一下子就醒了。又惊又喜,连忙披上衣裳,跌跌撞撞往门口跑。
“栓子?是你吗?”她一边喊,一边拔门栓。
门开了。门外空荡荡的,只有北风卷着枯叶打旋。哪里有什么人。
阿秀站在门口,风吹得她浑身发抖。她望着黑漆漆的路,嘴里喃喃地说:“我听见了……我听见你回来了……”
那天夜里,她倒在了门槛上。
第二天早上,大女儿回娘家,发现她的时候,身子都凉了。她的手还伸着,像是要拉谁的手。脸上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好像终于等到了。
她的魂魄飘起来,看着自己的身体,看着老房子,看着村口的路。她叹了口气。
又等了一辈子。还是没等到。
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