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一月一相逢
婉娘的日子,是按着沈敬修来的日子算的。
她算得极准。沈敬修通常在每月十五前后的休沐日来,午后时分,青布长衫的下摆扫过青石板路,脚步沉稳。
所以每月十五前后,她天不亮就醒了。
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院子。把前一夜落的桂花扫干净,石桌石凳擦得一尘不染。然后烧水,备茶。茶叶是她托人买的烘青,不算好,却是她能拿出的最上等的。
她会换上干净衣裳。颜色总选素淡的,月白、浅蓝、青灰,从不穿艳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根素银簪子擦得发亮。她不涂脂粉,只在耳后抹一点桂花油。那油是她自己做的,秋天收了桂花,浸在香油里,密封半年才成。香气很淡,只有靠得极近,才能闻到。
收拾妥当,她就坐在石桌边做针线,一边做,一边等。听见巷口有脚步声,就抬起头,往门口望。不是,就低下头,继续走线。
沈敬修来的那一个时辰,是她一个月里唯一的盼头。
她给他沏茶,安安静静听他说话,偶尔插一句。他笑的时候,她也跟着弯嘴角。他皱眉的时候,她心里也跟着揪起来。
他走了以后,她就坐在他坐过的石凳上,摸着他喝过的茶盏,把他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在心里回想一遍。有时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
她是什么身份?一个被族亲卖掉的孤女,一个官员的外室,无名无分,连妾都不如。沈大人是什么人?进士出身,朝廷命官,正人君子。她和他,云泥之别。
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
长到二十岁,她见过的男人不多。父亲是迂腐秀才,整日只知读书。刘知县是温和中年人,待她客气,却始终疏远。只有沈敬修,是第一个待她平等、待她尊重的男人。
他不拿她当下人看,会跟她聊诗书,会夸她绣活好,会叮嘱她保重身体,会在她遇到难处时不动声色地出手相助。他像一道光,照进了她灰暗的日子里。
她怎么能不动心。
到了第三年,她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她想给沈敬修生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偶尔冒出来,像水里的气泡,压下去,又浮上来。后来越来越强烈,像藤蔓一样,缠得心口发紧。
她想,有了孩子,她在这世上就不再是一个人了。那个孩子会像他,有他一样的眉眼,有他一样的性子。她可以教孩子读书写字,看着孩子长大。她不用再等,不用再盼,孩子就是她的依靠。
她不奢求名分,不奢求他娶她。只要有一个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陪着她,就够了。
可这个念头,她不敢对沈敬修说。
她知道他是正人君子,不会做逾矩的事。她说了,只会让他为难,只会让他再也不来了。
所以她只能暗地里,一点点靠近。每次他来,她把茶沏得浓一些,笑得暖一些,把坐的绣墩往他那边挪半寸。有时递东西,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她会脸红半天,心里却甜丝丝的。
可沈敬修始终是那副样子。端正,温和,有礼,坐在她对面,和她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那距离,几年了,从未缩短过半分。
他像一块温润的玉,看着暖,实则隔着一层,怎么也捂不热。
婉娘也懂。
她不是不明事理的女子。她知道他有家室,知道他看重官声,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她曾在无数个夜里,对着月亮骂自己不知羞耻,骂自己痴心妄想。
可天一亮,听见巷口的脚步声,她又忍不住站起来,整理衣裳,往门口看。
盼他来,想他好,想给他生个孩子。这些念头像桂树的根,深深扎进骨头里,拔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