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夏花了七个小时才到。
地铁七号线换乘了三次。前两趟人挤人,他抱着那摞简历缩在角落。第三趟往南港方向走的时候,车厢里的人一站比一站少。到了倒数第二站,整节车厢只剩他一个人了。
广播报站:“南港,终点站到了。”
车门打开,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林时夏拖着发麻的腿下了车,站台上只有一盏灯亮着,惨白惨白的,照着满地碎玻璃和几片枯叶。检票口早就没人了,他来到了闸机面前。他翻了半天兜,摸出来一张快过期的地铁卡,刷了一下——闸机发出一声垂死的“嘀——”,居然开了。
出站口的门半开着,已经发锈了,推一下吱呀响半天。
外面已经是傍晚了。
天暗下来,眼前是一条破败的街道,两边的店铺招牌全歪了。地上散着报纸、塑料袋、还有一大堆反禁因改造的海报。没有车,没有人,没有灯。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尘土和某种腐烂植物的气味混在一起。
林时夏站在出站口台阶上,把手机举起来。
没信号。
他翻出那张招聘启事的照片——“出站后沿红色箭头步行约两公里”。他左右张望了一圈,右边的墙上有个模糊的红漆痕迹,被雨水冲得颜色很淡,但勉强能认出来。
他朝着箭头指的方向走过去。
接下来的路比他想得更漫长。
箭头有时在路灯杆上,有时在墙角根,有时在井盖上——刷得歪歪扭扭,像是随手抹的。他靠着手机那点微弱的光一路找,一路走。路越来越窄,地上的草越来越多。天黑透之后,整座城市像一个被关掉电源的游乐园,连风声都显得空旷。
他走了一段,停下来喘气。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脚底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响,声音在这种空旷里显得格外大。
林时夏抱紧那一摞简历,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视野开阔了,像是走进了一片巨大的空地。手机屏幕的光照出去,什么都照不到,这片空地大得离谱,像整个街区是被清空了。
空地的中心,有一棵树。
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树干粗到三四个成年人合抱都够呛。枝叶茂密得夸张,在夜空里压成一片深沉的暗影。周围什么都没有,就这一棵树,孤零零地站在空地的正中央。
林时夏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
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枝叶交叠的轮廓,在头顶上方轻轻晃着。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很响,哗啦哗啦的,盖过了远处城市模糊的噪音。
他四周看了一圈。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
他在树根旁边找了块稍微平坦的地面坐下来,把简历抱在怀里。手机还剩百分之六的电。他盯着屏幕上的“百分之六”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开始等。
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远处的城市在夜幕里亮着模糊的光,但声音传不到这里,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别人的生活。
林时夏把脸埋进膝盖里。
“……”
“……我是不是有病啊。”
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含含糊糊的,
“跑这么远,来找一个连公司名字都没有的招聘。被骗了怎么办,连回去的车钱都没有……”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树。树影安安静静地罩着他,像一把巨大的伞。
他其实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为了自己母亲的高额的医药费,整整一百万。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还有是那张纸条上的“包吃包住”。租的房子下个月就到期了,房东已经换了锁芯,他进不去,这几天都是住在以前工作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家里的沙发上。但沙发太小,他腿伸不直,每天晚上蜷着睡,早上起来腰疼得直不起来。
包吃包住。吃什么都行,住哪都行。
“死马当活马医吧,”他开始自言自语,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要是被骗了,记得报警。”
他低下头,又往膝盖里埋了埋脸。
然后他听见了翻书的声音。